陈脉在松林里走了一天一夜。从旧猎场边缘往西，先沿着伐木人留下的旧车辙走了半天，车辙尽头是一片被山火烧过的荒地，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烬，踩上去极软。他在荒地边缘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溪沟——就是老松头路线图上标注的那条。溪沟里全是碎石，碎石的颜色和暗河源头的青石一模一样，都是人工凿过的，边缘有极细的凿痕。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条溪沟里铺过路，路面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他沿着溪沟往上游走，溪沟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逼仄，最后在暮色四合时走到了溪沟尽头。尽头是一面极高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老松树，松脂从岩缝里渗出来，在崖脚堆成了一堵厚厚的脂墙。脂墙表面已经氧化成极淡的琥珀色，透过半透明的松脂能隐约看见里面封着的东西——碎石路面、干涸的溪沟、一段被松脂包裹的旧石阶。松脂崖。路口果然被封死了，老松头说的没错，几十年的松脂从岩缝里淌出来堆在路口，一层压一层，压成了一堵琥珀色的墙。但松脂封住的不只是路口——松脂里面还封着一样东西，就嵌在脂墙正中间，离地面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是一小截竹管。竹管上钻了三个孔，第三个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是直的。
陈脉从口袋里掏出老松头给他的那根骨笛——也是在松脂崖捡到的，也是竹管削的，三个孔，裂纹也是直的。两根骨笛一模一样。他把自己的骨笛贴在脂墙上，隔着松脂和里面那根并排对齐。两根骨笛的孔距完全吻合，裂纹的走向也完全吻合。松脂里面的那根是始祖的骨笛复制品。始祖在离开暗河之后走到了这里，在进入崖门之前把自己随身带的骨笛封在了松脂里。他没有把它带走，只是把它留在路口，让松脂慢慢包裹它、保护它，等后来的人发现。他把骨笛收进口袋，把背包侧袋里那把锈刀抽出来。刀背上嵌着的铁片在松脂的琥珀色反光里泛着极淡的光。他用手指上那层无色光芒贴着铁片上的骨笛符号，把刀背贴在脂墙表面，极慢极稳地从左往右移动。铁片上的骨笛和松脂里封着的骨笛隔着刀背互相感应，他能感觉到刀身在极轻微地发颤——不是恐惧，是认出。这把刀上的松脂是旧猎场松林里熬的，和松脂崖的松脂是同一种。同一种松脂封了同一个人刻的骨笛，一把在旧猎场埋了几十年，一把在山崖上封了更长的时间。两处封存，同一把钥匙。刀背所过之处，松脂开始自己融化。不是被烤化的——他没有带火把，松脂是自己化的。表面那层氧化成琥珀色的老松脂在骨笛铁片的感应下重新活了过来，从固态慢慢变成黏稠的液态，顺着崖壁往下淌，淌在碎石路面上重新凝固成新的琥珀色硬壳。每一层新松脂都比旧松脂颜色稍浅，他能从松脂凝固的纹理里分辨出每一次融化与封存的痕迹——如同地宫井壁上那些不同年代的刻痕，都是用石刀刻的，但每一次刀锋吃进石面的力道都不一样。松脂化了又凝，凝了又化，在最外层留下极淡的骨笛纹路，和铁片上刻着的符号完全一致。
约莫一炷香之后，整面脂墙中间被刀背划出了一个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窄口。窄口两侧的松脂还在极缓慢地往下淌，像有人在崖壁上轻轻揭起了一层琥珀色的帘。他把锈刀插回背包侧袋，侧身挤进窄口。松脂在他背后极轻地合拢——不是封死，是重新聚拢成原来的形状，骨笛铁片划过之后脂墙恢复如初，只是中间多了一道极细的接缝，像门合上之后留在门缝里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
崖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石缝。两侧的岩壁被地下水反复冲刷过，表面光滑如镜，但岩层深处嵌着极细的赭色纹路——不是封存者的灯油，不是清脉人的追踪膜。是始祖的脉。他把手指上那层无色光芒贴在岩壁上，那些赭色纹路同时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触碰。他沿着石缝往里走，每走一步，岩壁上的脉就亮一点。走了约莫几十步之后石缝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片极小的天坑。天坑四周被崖壁围住，只有头顶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束天光。天光正好照在天坑正中间一块青石板上，青石板被凿得极平整，板面上刻着一个井符和骨笛并排。并排符号旁边刻着一行字，笔迹和暗河源头的石壁上始祖留下的凿痕一模一样。那行字是：把时间还给时间，把选择还给该做选择的人。然后走，不要停。
这是始祖离开暗河之后第一次停下来刻字。他把契书的内容又刻了一遍，但不是留给后来人的——是留给他自己的。他在提醒自己，不要停。把时间还给时间之后，自己也要走。他在暗河源头把芒的脉浸入溪水，在训练营的旧址把竹杖留给第一个愿意刻骨笛的清脉人，在松脂崖把骨笛封在松脂里，然后走进了更深的西边。他在每一个地方都留了一样东西，不是封存，是归还。归还芒的脉，归还骨笛的信物，归还契书的嘱托。他把一切都还完了，就继续往西走。
陈脉在青石板前蹲下来，把手指贴在井符和骨笛并排的符号上。岩壁深处那些赭色纹路同时极轻地震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始祖留在这里的脉不是封存，不是清洗——是道别。他把自己的最后一段脉刻在这片天坑里，告诉所有后来的人：我走了。不要找我。继续走你们的路。他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画的那张牛皮纸。父亲的虚线画到旧猎场为止，往西全是空白。现在他在那片空白的最西端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松脂崖天坑。然后他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此处有始祖亲笔契书，与铜匣原件一字不差。留字于此者为始祖本人，他刻完就走了。他把牛皮纸折好放进口袋，重新背上背包，从天坑另一侧的窄缝挤出去。窄缝外面是更深的群山，暮色已经漫过山脊线。他没有停，继续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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