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会计还站在那里发呆，嘴里嘟囔着“一石二鸟”什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想咬又够不着。陈令祖早招呼着陈继昌和英子，脚底抹了油似的，顺着田埂走得飞快。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脚下的土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嚼干骨头。
走出老远，陈令祖这才放慢了脚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走在田间小路上，陈继昌可是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终于压不住了，猛地一跺脚，骂开了：
“这李会计是个啥球东西！说的那叫人话？气死俺了！恁奶奶个腿，怼死恁个秃孙！”
他骂得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一条被惹毛了的公牛。骂完了还不过瘾，又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陈令祖看着侄儿这副模样，倒笑了。那笑容不大，可里头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像是好久没见过这么痛快的场面了。他上下打量了陈继昌一眼，调侃道：“俺还木见过恁骂人哩，倒也有那味。学上的真好！”
陈继昌被夸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英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又尖又脆，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响了，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看继昌‘白面书生’样，骂起人来倒也有模有样哈！”
陈继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浮起一层红，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抓住了把柄。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碾出一个小坑：“俺……俺是有些上头了。恁不觉得李会计都不是个人，是个畜牲！收咱家地，那是要往死里逼咱呀！敢收咱的地，俺……俺死给他看！”
“呦——”陈令祖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着陈继昌，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一副又气又笑的表情，“收恁地，恁都要死要活了？咋跟那徐凤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呢！收恁地，恁不会想办法不让他收？”
他盯着陈继昌的眼睛，目光像两根钉子：“恁有法木有？”
陈继昌闷着头想了半天，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手心都红了。他抬起头，又低下，嘴张了几回，一个字也没蹦出来。最后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俺……俺想不出啥办法。他们都投票决定了，俺能有啥法？大不了，到时俺跟英子去公社闹！”
陈令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呀！恁可中！”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炸雷一样在田野上炸开，惊得田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自己木本事，还叫上媳妇去闹哩！恁丢不丢人！”
他喘了口气，手指戳着陈继昌的脑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恁也成家了，学也上了好几年，咋就不会处理个事情？笨球死了！恁一头扎到河里淹死去球了！”
陈继昌被骂得满脸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红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俺……俺……哎呀……”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囫囵。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抬起手，“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又要扇第二下。
英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得直跺脚：“咋？恁扇自己也解决不了事啊！恁不会听听咱伯有啥法木有？真是个木头疙瘩！”
陈继昌被英子一提醒，这才转过弯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被点着的灯。他凑到陈令祖跟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切和讨好：“伯，恁有啥法？快跟俺说说！”
陈令祖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让里面的气慢慢地、慢慢地漏了出来。
“哎！恁好好想一想——”他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教一个还没开窍的孩子，“他们昨天木说收地，前个也木说收地。今天早上才开会，都决定收咱地了？茅坑里拉泡屎也木有这么快呀！”
他顿了顿，看着陈继昌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责备，是点拨。
“再说，收咱地，那也是王队长跟咱说，哪里轮到他李会计了？”
陈继昌皱着眉头，眼珠子转了几转，像是有一根线在慢慢地把散落的珠子串起来。
陈令祖见他似乎明白了些，便接着说下去，声音沉稳得像一块一块地垒石头：“恁想啊，王大雷是王队长亲弟弟，咋可能会跟王队长唱反调呢？咋也不可能是4票赞成、一票反对吧。”
“嗯……嗯！”陈继昌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一盏灯被人慢慢地拧亮了，“恁这一说，俺有些明白了。可是——李会计是咋回事？会上都木同意收咱地，他咋说要收咱地？”
他话没说完，英子就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又脆又急，像一把快刀切断了话头：“哎呀！恁别打断咱伯说话中不？恁又分析不出来个啥，咋嫩喜欢插个嘴！捂着恁的嘴，白说话！”
陈继昌吃了憋，乖乖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从指缝后面看着陈令祖，活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陈令祖看着他那滑稽模样，真是又气又想笑。这娃老大不小了，咋跟个小娃娃一样？他白了陈继昌一眼，理了理头绪，声音放得更缓了，像是在铺一条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王队长、王大雷副队长，肯定是反对收咱的地的。李有祥跟李会计是堂兄弟，肯定是赞成收地的。只是这妇女队长李冬梅——不太确定。”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脑子里过一遍那天的场景。
“虽说这李冬梅跟李会计是亲戚，可是她这人做事雷厉风行，一心为了公社，对其他事情不太上心。她应该是——弃票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嗯，肯定是弃票了。不然今天李会计不会心虚，今天也不可能是投票收地——”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陈继昌，“应该是投票是否同意咱们加入公社才对。”
英子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突然一拍手，高兴得跳了起来：“就是！就是！大伯说得对！”
那一声又尖又脆，像一颗炮仗在田野上炸开了。
陈令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英子，恁这声音大的……真有点让人心慌啊！”
陈继昌捂着嘴，伸了伸脖子，朝英子使劲点了点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大伯说得对。
英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没控制住嗓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像秋天里熟透的柿子。她赶紧走过去，给陈令祖捶捶背，一边捶一边小声说：“俺激动了，吓着大伯了。下次小心，下次小心……”
陈继昌放下捂着嘴的手，脸上的笑还没散，可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想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要是万一——今天是投票咱加入公社，又投票收咱的地，咋办？”
陈令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目光越过田埂，越过那些青黄相间的稻子，落在那片更远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笑。
“俺有办法。”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了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继昌，恁就这样做就中！”
他没有细说，可那个“中”字说得很响，很脆，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了。
陈继昌听大伯这么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也跟着浮起了笑。他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英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揪自己的衣角，一会儿扯陈继昌的袖子。她见陈继昌只顾着傻笑，一个字也不说，气得一跺脚，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拧了一下：“快给俺说说是啥办法！快！”
陈继昌“哎呦”一声，一把挣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窜出去老远。他站在田埂那头，双手叉着腰，得意地笑着：“不告诉恁！嘿——嘿——嘿！”
那笑声又憨又坏，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惊得田里的蚂蚱四处乱蹦。
“恁！”英子气得追了上去，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陈继昌！恁给俺站住！”
陈继昌在前面跑，英子在后面追，两个人的影子在田埂上一前一后地跳动着，像两只追逐的蝴蝶。风吹过来，稻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给他们加油鼓劲。
陈令祖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跑，一个追，笑声在田野上飘来飘去，像两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的，可又那么有劲儿。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漾开，漾出一种很暖很暖的笑。
那笑容里头，有欣慰，有满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着自己种了多年的树终于开了花，又像是看着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头，虽然不是终点，可至少看到了光。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风听得见：“继昌，英子，希望恁们一直都能开开心心的，俺就知足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进了稻子地里，吹进了那条弯弯曲曲的田埂上，吹进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金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田野。三个人一前两后，沿着田埂往家走。英子到底没追上陈继昌，气得在后面直跺脚，陈继昌在前面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陈令祖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蹦蹦跳跳的影子，嘴角的笑一直没散。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踩在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坷垃上，踩在那些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草茎上。
远处，村子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蓝天下慢慢地散开，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很大的笔，在天空中画着淡淡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