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豪的豪宅在城东的山脚下,占地三亩,欧式风格,白色外墙,红色屋顶,像一座缩小版的宫殿。苏晚棠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红蓝灯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交替闪烁,把白色的墙面映得忽红忽蓝。江牧云在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比平时更凝重。
“密室。”他说了两个字,转身带路。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橡木门,暗红色,表面雕着繁复的花纹,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框上贴着一圈密封条,是隔音用的,说明书房的主人不喜欢被打扰。江牧云推开门,侧身让苏晚棠先进去。
书房很大,有五十多平,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一套真皮沙发靠窗而放,茶几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眼镜搁在旁边。书桌在房间正中央,红木材质,桌面整洁,只有一盏台灯、一支笔、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海浪翻滚,天空阴沉。地上铺着波斯地毯,深红色,图案繁复。富豪倒在地上,头朝向书架,脚朝向书桌,身体蜷缩着,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出一条缝,像是在看着什么。
苏晚棠蹲下来,看着那张脸。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嘴唇发紫。法医已经初步检查过了,死因是颅骨骨折,后脑勺有一处很深的伤口,应该是撞击造成的。现场唯一异常的东西,是散落在他身旁的一堆零件。铜的、铁的、黄铜的,有齿轮,有弹簧,有螺丝,还有一个摔变形的外壳。苏晚棠捡起一块外壳碎片,翻过来看了看,内壁有编号和铭文。
“古董钟。”她说。
江牧云翻开笔记本。“十八世纪的英国座钟,铜制外壳,机械机芯。富豪三年前从拍卖会上拍下的,成交价四百万。平时放在书桌上,靠近窗边那个位置。”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印记,灰尘被擦掉了一圈,正好和古董钟的底座一样大。她的手指在印记上轻轻滑过,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吊灯,水晶的,很大,很重,但没有任何异常。
“监控呢?”她问。
“书房没有监控。富豪注重隐私,整个二楼都没有装摄像头。”江牧云合上笔记本,“保姆最后一次进书房是晚上八点,送茶。第二天早上七点发现尸体,门从里面反锁,窗户紧闭。钥匙在富豪口袋里。”
苏晚棠走到门前,蹲下来看着门锁。锁是普通的弹子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推拉式的,关得很紧,锁扣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
“密室。”她重复了江牧云的话。
江牧云点头。“警方初步判定是意外。可能是钟掉下来砸到人,富豪受惊后退,摔倒撞到书架或桌角,导致颅骨骨折。”他顿了顿,“但我不信。”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蹲下来,重新看着那堆零件。她把零件一件一件拿起来,按种类分开。齿轮有十几个,大小不一,材质不同。有的是黄铜的,有的是钢的,有的是铁的。她把所有齿轮排成一排,按照大小顺序排列。然后她停住了。正常的机械钟,齿轮是按照传动比逐级排列的,从大到小,或者从小到大,过渡平滑,齿数变化有规律。但这排齿轮里,有三个齿轮的齿数和相邻的齿轮不匹配——齿数差太多,无法啮合。它们的材质也不一样,氧化程度比其他的浅,说明它们是后来换上去的,不是原装。
苏晚棠把那三个齿轮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件钟很贵,富豪应该很爱惜。怎么会摔?”
江牧云没有回答,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问他。
“钟我要带走。”苏晚棠说。
古董钟被装进了一个木箱,运回了苏晚棠的工作室。她把箱子打开,把那些零件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外壳已经变形了,底座裂开了,正面玻璃碎了。她用软布把每一个零件擦拭干净,然后开始拼。
不是把钟复原,是把钟拆得更散。她把所有的齿轮、弹簧、螺丝、轴、轴承全部拆下来,分类排列。工作台上摆满了零件,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
她拿起那三个被挑出来的齿轮,用声波扫描仪逐一检测。仪器发出平稳的滴答声,屏幕上的波形图慢慢滚动。第一个齿轮,材质是钢,硬度很高,声波在它里面传播的速度比黄铜快,但衰减也更快。她放大波形,看着那条曲线。平滑,没有杂质,是工业生产的标准件,不是手工打造的。第二个齿轮,材质也是钢,尺寸和第一个不一样,但声波特征几乎完全相同,说明它们是同一批生产的。第三个齿轮,材质还是钢,齿数比正常的多了四个。
苏晚棠把扫描仪的数据导入电脑,生成了这三个齿轮的三维模型。然后她打开古董钟的原始设计图——她从拍卖行的网站上找到了当年的拍卖记录,里面有钟的详细照片和技术参数。她把三个齿轮的模型和设计图里的原始齿轮进行比对。齿数不对,模数不对,材质不对。这三个齿轮不是原装的,是后来被人换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江牧云。“钟的内部齿轮排列被改动过。”
江牧云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比对结果。“谁改的?”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把三个齿轮放在一边,重新开始组装钟的机芯。不是用原装的零件,是用那些被换过的齿轮。她把它们按照传动顺序装进去,一个齿轮带动另一个齿轮,另一个齿轮再带动下一个。装了三个齿轮之后,她停住了。
传动链在这里断了。这三个齿轮无法和前后齿轮啮合,不是因为尺寸不对,是因为它们被故意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它们不是替代品,是障碍物。它们的存在,改变了整个传动链的走向,迫使齿轮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运转。
苏晚棠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机芯的运转。发条释放能量,第一组齿轮开始转动,速度很快。能量传到第二组齿轮,速度变慢了。传到第三组齿轮,更慢了。传到那三个被替换的齿轮时,速度几乎停滞。能量被积压在那里,像一个被堵住的水管,压力越来越大。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像钟表的秒针。她在等,等那个临界点。
来了。当那三个齿轮的某个特定齿数重合时,积压的能量会瞬间释放,推动一个隐藏的弹簧弹出。弹簧的力量不大,但足以把一个几公斤重的钟从桌面上推下去。
她睁开眼。“这个机关会在特定时间触发。当时钟走到某个角度时,一个隐藏的弹簧会弹出,把钟推下桌子。作案时间可以精确到秒。”
江牧云的声音发紧:“这是谋杀?”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她看着窗外那条江,江水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转过身,看着那堆拆散的零件,看着那三个被换上的齿轮。
“这不是意外,是完美谋杀。”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凶手不需要在现场,只需要在几天前改动机芯。时间一到,钟自己杀人。”
江牧云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调取富豪死亡前一周内所有进入书房的人员名单。包括家人、保姆、访客、维修工——所有人。”
苏晚棠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三个齿轮,最后看了一遍。它们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指纹,凶手戴了手套。但它们的内部有痕迹——不是物理痕迹,是声波痕迹。那个安装它们的人,在拧紧螺丝的时候,留下了他的声纹。她能听见。不是现在,是等她有时间的时候。
她放下齿轮,拿起那块怀表。爷爷的怀表。打开表盖,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她把表贴在耳朵上,滴答声均匀而平稳。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口袋。
“江牧云,”她说,“那个人会再来。”
江牧云从手机上抬起头。“谁?”
“装齿轮的人。”苏晚棠看着窗外,“这件钟是他装的,他知道它会杀人。但他不确定它会不会真的杀人。所以他会来确认。来听。来听那个钟有没有响。”
江牧云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只是听见了。在她闭上眼睛模拟机芯运转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声音,是一种留在齿轮里的、被压扁了的声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打开后还有折痕。
那个人在安装齿轮的时候,哼了一首歌。歌很短,只有几句,旋律简单,像儿歌。她听不出是什么歌,但她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男声,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那个人的手在发抖,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苏晚棠睁开眼。
“他会来的。”她说,“等他来了,我们就知道他是谁。”
江牧云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越来越不像人了。”他说。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条江。江水在灰色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几艘货船在江面上慢慢移动,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浪尾。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怀表。爷爷的怀表。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温度。
也许她真的不像人了。像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做她该做的事。这件事,和像不像人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