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宣判那天,苏晚棠没有去。她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摆着爷爷的那块怀表,表盘已经拼好了,裂纹还在,但不再碎裂。她正在装秒针,用镊子夹着那根细如发丝的钢轴,对准表盘中央的小孔,轻轻往下压。轴进去了,但秒针没有动。她松开镊子,检查了一下,发现是游丝的张力不够,无法驱动秒针。她重新调整了游丝,用放大镜看着那圈细密的弹簧,一格一格地拧紧。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但她每一个字都听得见。记者站在法院门口,背后是灰色的石柱和台阶,声音严肃而急促:“纪明远案今天一审宣判,被告人纪明远因行贿罪、走私文物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苏晚棠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继续拧游丝。
画面切到法庭内。纪明远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穿囚服。头发白了很多,从两鬓一直白到头顶,像落了一层霜。但他的背还是很直,下巴还是抬着,像在看一个比他低的地方。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法槌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听席上,纪母哭得晕了过去。两个法警把她扶出去,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脚拖在地上,鞋掉了也没人捡。纪寒舟的妹妹跟在后面,捂着脸,肩膀在抖。纪寒舟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他没有哭,没有动,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他的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那个人的背影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宣判结束了,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纪寒舟最后一个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出法庭。记者们堵在门口,话筒和摄像机像一堵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纪寒舟!你对父亲的判决有什么看法?”
“纪氏集团会破产吗?”
“你和苏晚棠的关系会影响案件的后续吗?”
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低着头,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去,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记者们追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晚棠关掉了电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她拿起那块怀表,翻过来,看着内壳上那行小字——“棠,三岁,第一声爷爷。”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笔都还在。她用指腹轻轻描了一遍那些笔画,然后把怀表放在桌上,拿起螺丝刀,继续调游丝。
第二天下午,门被推开了。苏晚棠没有抬头,她在修爷爷的那块怀表,碎裂的表盘已经重新拼好了,用特殊的胶水加固过,裂纹还在,但不再扩大。秒针还不动,她试了好几次,游丝的张力总是不对。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不急不慢,但比平时重一些。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来了?”她问。
纪寒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眶深陷,眼白发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我要出国了,不再回来。”他的声音沙哑。
苏晚棠手上的工具没有停。“一路平安。”
纪寒舟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低着头,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她的手很稳,镊子夹着游丝的外端,正在调整张力。他从前最喜欢看她修表的样子,那种专注让人安心,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很乱,但至少有一个人在认真做事。
他走近了一步。“晚棠,如果当年我没有退婚……”
苏晚棠放下了工具。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他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是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没有如果。”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纪寒舟,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爱了。你走吧。”
纪寒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想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我还在乎你”,但那句话太晚了。他想说“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但他知道她没有义务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表走完了一整圈。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沙地里,很用力,但走不远。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被黑暗吞没。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晚棠低下头,重新拿起镊子。她夹住游丝的外端,顺时针转动了不到半度,然后松开。秒针轻轻跳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它开始走了。一格一格,不急不慢,像心跳。
苏晚棠看着那根秒针,看了很久。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怀表。爷爷的怀表。她把它放在桌上,和那块正在修的表并排。两块表,一块是爷爷的,一块是她自己的。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刻刀,继续修。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电话。所有的声音都涌进她的耳朵里,但她不觉得吵了。
因为她学会了把该听的留下,不该听的关在外面。
纪寒舟的声音,已经被她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