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黄的竹叶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洛凌仙的背影很快融进干瘪的紫竹林深处。
顾辰没动,由着那股凛冽的寒意在空气中散去。刚刚那场惊天交锋的余韵尚在体内激荡,他低头看了看左臂。暗金色的皮肤上,那道斩仙剑意斩出的白痕正被星辰邪火一点点舔舐干净。这女人的剑意确实不讲理,完全不按大楚修仙界的法则走,要不是有神魔道域压着,今天这条胳膊起码得脱一层皮。不过,破局后的从容让他眉宇间多了一抹底气。
教我真正的剑法?顾辰扯了扯嘴角。等大考之后,谁教谁还真不一定。
转身踩着一地碎屑,顾辰一路走回甲字一号洞府。
按下机关,断龙石轰隆隆落下。
洞内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截灵阵自开启后毫无节制地倒灌,狂抽了大半宿,天鹰峰的百年底蕴被强行压榨,化作浓郁的灵雾把这洞府填得连个落脚的干爽地儿都没了。角落那个原本干涸的灵泉眼,现在咕噜噜地往外冒着乳白色的水花,灵液顺着青石板的纹路到处流淌。
顾辰脱下长袍,只留一件单衣。
他走到白玉石床边盘腿坐下。丹田内的星辰珠转动,满洞的灵雾疯了一样往他毛孔里钻。体内那块伴生阴血晶的寒气还没死透,遇上这股庞大的外来灵气,又开始在经脉里不安分地横冲直撞。
顾辰闷哼一声,调动星辰邪火直接迎上去。两股极端的力量在天道筑基的经脉里展开绞杀,最终被强横的肉身碾碎,化作精纯的养料填进左臂的暗金皮肤下。
舒出一口带着冰渣的浊气,顾辰睁开眼。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扔在床榻上。
一块留影石。一卷暗红色的羊皮残卷。
这俩玩意儿,随便哪一个扔出去,都能在太玄宗砸出个惊天大窟窿。
昨天在刑罚堂倒出那一百三十颗血蝠妖丹的时候,周通那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赵天鹰重金买来的三个天魔门死士折在后山,这老狗现在绝对急得跳脚。留影石里记录了干瘦杀手魔化和六瞳黑鸦图腾的死证,羊皮卷上更是画满了太玄宗护宗大阵的薄弱点。
这是赵天鹰勾结魔门,准备在大考之日引狼入室的铁证。
直接拿着东西去砸执法堂的大门?
顾辰抛了抛手里的留影石,冷笑一声:“交上去?太亏了。
天鹰峰一倒,后山立刻变禁区,骨塔底下的鸿蒙机缘就没我什么事了。”
更何况赵天鹰经营天鹰峰六十年,盘根错节。真把老狗逼上绝路反咬一口,中间的扯皮也能把人拖死。
戏台子你都搭好了,这戏就得按我的剧本来唱。
顾辰捏起那卷暗红羊皮纸。这上面的魔气禁制昨晚已经被星辰神殿碾成渣了,阵眼图清清楚楚。
天魔门探子把阵图弄丢了,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逼着赵天鹰去找。赵天鹰本来就被截灵阵反噬弄得焦头烂额,如今更是骑虎难下。
这帮人现在缺的就是一把火。
一把能把执法堂、天鹰峰、天魔门三方全烧起来,却偏偏烧不到望月峰的邪火。
顾辰翻开探子的储物袋,扒拉出一张普通的空白兽皮。这是平时外门弟子用来画低级符箓的边角料,修真集市上一块下品灵石能买一沓,根本查不到来路。
他换到左手拿笔。
蘸了点从血翼蝠王左耳处提炼的妖尊精血。这血腥味极重,带着天然的妖煞之气,最适合用来掩盖原本的灵力波动。
用左手写字,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狂躁和阴狠,完全看不出顾辰原本的笔锋。
写什么是个讲究。
直接写赵天鹰叛宗?太假。执法堂那位号称铁面阎罗的薛无面长老,可不是周通那种蠢货。老头子在执法堂坐镇八十年,最讲究规矩和证据。
你要是直接丢封匿名信说内门长老叛宗,他第一反应绝对是先把送信的抓起来剥皮抽筋。
得写成是一场意外泄露的魔门内部通牒。
顾辰落笔极稳。
“阵图若失,大考之日生门有变。先屠天鹰,再血洗太玄。见纹如见令,敢误事者,抽魂炼魄!”
写完,顾辰把那卷暗红羊皮纸凑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冷厉:“赵老狗现在估计正因为截灵阵反噬吐血,满世界找这阵图呢。”
调动体内星辰邪火包裹住指尖,在羊皮纸上那处标注着天鹰峰阵眼的繁复纹路上轻轻一按。
滋啦。
一缕黑烟冒起。顾辰指尖沾染了一点残余的魔气阵纹,迅速按在兽皮纸的右下角。
一个极其精准、残缺了三分之一的魔道大阵阵眼图,就这么拓印在了兽皮上。
随后指尖邪火一吐,将那张原版羊皮残卷烧成飞灰,不留半点隐患。
为了逼真,他把从后山那个干瘦杀手尸体上摸出的魂牌残片拿出来,这块刻着半个六瞳黑鸦图腾的残片在兽皮的边缘用力划了一道印子,留下一点微弱的远古魔气。
鱼饵做好了。
顾辰放下笔,吹干血迹。
这封信如果以隐秘又恰巧的方式落到薛无面手里,会发生什么?
薛老头看到这残缺的阵眼图,只要去核对护宗大阵,就能确认这绝非作伪。信里提到了天鹰和大考生门。以他多疑又护宗的性子,绝对不会打草惊蛇。他会暗中把执法堂的精锐全部调往演武场和天鹰峰,布下天罗地网,死死盯住赵天鹰。
大考那天,赵天鹰只要敢动阵眼,执法堂立刻就会当场拿人。
而天魔门那边,生门一开大批魔修涌进来,迎头就会撞上执法堂的伏击圈。
两边在演武场打个你死我活,太玄宗所有老怪物的注意力都会被死死吸住。
到时候,后山血蝠洞这个入口,反而成了一座空营。那就是他顾辰单枪匹马杀穿九层骨塔,独吞鸿蒙机缘的绝佳时机。
赵老狗,你不是想请客吗?顾辰把玩着那封带血的兽皮纸,我帮你把执法堂也请上桌,这顿断头饭你可得好好吃。
他把留影石重新丢进星辰珠的空间里死死锁住。这才是最终保命的底牌,不到最后分赃的时候,绝不见光。
那张伪造的兽皮信被他折成方块,塞进袖口。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封信送进执法堂的案头。
薛无面住的地方在刑律峰顶,周围布满了三十六道探灵金丝。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带灵气的飞蛾闯进去,都会被瞬间切成碎肉。
顾辰走到水盆边,洗干净左手上的残血。水面倒映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条。
执法堂每天寅时,都会派当值的外门弟子去山下的修真集市采买灵香。这是太玄宗用来祭拜祖师堂的特供品,每天都要过薛老头的眼。
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该是那帮杂役下山的时候了。
顾辰扯下一套全黑的紧身夜行衣换上。这衣服不带任何防御阵法,就是普通的粗布,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
丹田内星辰珠缓缓逆转,天道筑基引动的磅礴气血,被一股凌驾其上的莫测伟力生生压服、敛聚。顾辰的生机骤然寂灭,仿佛褪去凡胎化作了一块万古寒石。
连呼吸间微末的气流涟漪,也被那道域雏形吞没得干干净净。
他推开断龙石的一条缝。
夜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夹杂着远处天鹰峰方向传来的几声夜鸟凄厉的惨叫。截灵阵抽得太狠,那边的灵脉估计已经干涸到让灵禽开始暴走了。
顾辰侧身挤出洞府。脚尖点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顾辰身子往下压低,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暗影,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漆黑的夜色里,连一片枯竹叶都没有惊动。薛老头看到这份大礼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