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转学到这所理工院校的第一天,就迷路了。
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岔路口,我有点茫然。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冬天的日头短,眼见着天色就要暗下来。
“同学,需要帮忙吗?”
我回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站在我身后两三米的地方。她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飘忽,不太敢正眼看人。
“你好,我想去女生宿舍,但不知道是哪栋……”我连忙说。
“新生?”
“嗯,转学过来的,叫沈薇。”
“跟我来吧。”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我们穿过一条小路。这条路真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更奇怪的是,路上一个路灯都没有,每隔十来米,墙上就挂着一个老式的煤油灯座——空的,没点灯。
“那个,学姐,请问怎么称呼?”
“顾茜。”她头也不回,“大四,住二号楼。”
“顾茜学姐,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黑,连个灯都没有?”
顾茜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用那种飘忽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你分到哪栋楼了?”
“通知上写的是……四号楼,304室。”
“咔嚓”一声,顾茜踩断了一根枯枝。那声音在寂静的小路上显得特别刺耳。她完全停住了,转过身,这次终于正眼看我了。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苍白。
“你再说一遍,哪个房间?”
“304啊,怎么了?”
顾茜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快走吧,天要黑了。”
可她的语气完全不是“没什么”的样子。我能感觉到,就在我说出“304”那个数字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下。是错觉吗?还是这地方真有什么不对劲?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小路尽头出现了一栋楼。
那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刷着那种很旧很土的淡绿色涂料,好多地方都斑驳脱落了,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楼型方方正正的,窗户都是老式的木框,漆皮卷曲着。整栋楼最奇怪的是——它周围十米之内,没有其他任何建筑,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后面就是黑压压的树林。
“到了。”顾茜的声音很轻,“这就是四号楼。”
我抬头看了看楼门上方。那里挂着一个木牌子,用红漆写着“第四女生宿舍”,但那红漆褪色得厉害,看上去更像是暗褐色的血渍。
“谢谢你啊学姐,要不我……”
“我就送到这儿了。”顾茜打断我,语速很快,“你自己进去吧,一楼有管理员登记。记住,晚上十点锁门,千万别晚回来。”
“可是学姐,304到底……”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又开始飘忽,“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那条小路上。
我站在四号楼门口,冬天的冷风从楼后的树林里吹过来,灌进我的衣领。我打了个寒颤,拖着行李箱,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厅里比外面还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发出昏黄的光。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子,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她抬头看我,眼神很锐利。
“新生?”
“嗯,我叫沈薇,转学过来的,分到304。”
管理员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到了——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登记。”她推过来一个硬皮本子,封面都磨得起毛了,“姓名,班级,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每天晚上十点前必须回来,我准时锁门。晚了自己想办法,不开。”
我一边填表一边问:“阿姨,304之前住的人呢?”
“毕业了。”她的回答简短得可疑。
“那……这楼里怎么这么安静?”
“都上课呢。”她收起本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小铁牌,刻着“304”,“三楼,走廊中间。自己上去吧。”
我接过钥匙。钥匙冰凉,铁牌的边缘有点锈,划手。
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圆滑,露出里面的石子。墙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底色。整栋楼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得很大,还带着回音。
三楼到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个个紧闭的房门。所有的门都是一样的灰色,门上方的气窗玻璃都糊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透不进什么光。走廊尽头的窗户倒是挺大,但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只能看到一片深蓝。
我数着门牌:301,302,304……304。
就是这儿了。
门是关着的。我凑近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吸了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比我想象的还要暗。四张床,都是上铺下桌的格局,靠窗的两张已经有人用了,铺着整洁的被褥。最靠门的两张还空着。房间大概十五平米,不大,但因为东西少,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窗子朝北,这时候已经几乎没光了。我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再往后就是那片黑压压的树林。树林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鸟吗?还是……
“你就是新来的?”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高个子,长发,长得很漂亮,但表情很冷。她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正上下打量我。
“啊,是,我叫沈薇。你是……”
“苏静。”她走进来,把背包扔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你睡那张。”她指了指我对面的下铺。
“哦,好。那个,其他室友呢?”
“何璐去图书馆了,周晓雨……”她顿了顿,“回家了。”
苏静不再理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我有点尴尬,只好也开始收拾行李。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只有我们俩弄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圆脸女生,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摞书。她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你就是新室友吧?我叫何璐!哎呀可算来了,这屋里就我跟苏静两个人,闷死了!”
何璐很热情,帮我铺床,告诉我浴室和开水间在哪儿,还说了一会儿带我去食堂。有她在,房间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一点。
“晓雨什么时候回来啊?”何璐问苏静。
“不知道。”苏静头也不抬。
“她又回家了?这星期都回两次了。”
苏静没接话。何璐对我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说:“晓雨最近老回家,说是她妈病了。但我总觉得……哎,算了,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见到了周晓雨。她是九点多回来的,脸色很差,眼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她跟我打了个招呼,声音很轻,然后就爬上床,拉上了床帘。
“她一直这样吗?”我小声问何璐。
何璐摇摇头,凑到我耳边:“就这两个月开始的。以前挺开朗一人,现在整天神神叨叨的,晚上还老说梦话。”
“说什么梦话?”
“听不清,但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哭。”
我看向周晓雨的床铺。深蓝色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第一晚就这么过去了。夜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正常——这么大的宿舍楼,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聊天声,什么都没有。就像整栋楼只有我们这一个房间有人似的。
半夜我醒了一次,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就在我要重新入睡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像是有人在哭。
我屏住呼吸。哭声是从周晓雨床铺方向传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了大概一分钟,停了。接着,我听到很轻的“咔哒”声,像是有人轻轻拉开了床帘。
我眯起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周晓雨的床上下来。影子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走向窗边。
她想干什么?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影子停在窗前,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手,按在玻璃上。然后又过了几秒,她开始用指甲刮玻璃。
“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