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沮丧地回到小旅馆。躺在床上,看着掌心那块黯淡的烙印,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去摩挲它。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烙印中心那个几乎平复的凸起时——
嗡。
极其细微的,仿佛幻觉般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小段破碎的、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冲进我的脑海!
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像是老式单元楼的客厅。一个面容憔悴、戴着眼镜的男人(宋建国?)正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塞进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画面一闪而过。
同时,我感觉到掌心烙印传来一丝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温热,然后重新恢复冰冷。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刚才那是什么?烙印传来的……记忆碎片?宋建国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房间……是宋建国的家吗?他把东西藏在了家里地板下?
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地方,找到他藏起来的东西……
可我不知道宋建国家在哪。二十多年了,房子可能都拆了。
等等。老张头!他在馆里干了那么久,会不会知道宋建国家住哪里?哪怕是个大概范围?
我立刻出门,再次前往殡仪馆附近。我不敢靠太近,在远处守着。一直等到傍晚,才看到老张头推着那辆破自行车,从侧门出来,神色疲惫。
我悄悄跟了上去,在一条人少的巷子叫住了他。
“张师傅!”
老张头吓了一跳,见是我,赶紧把我拉到更隐蔽的角落:“你怎么还没走?警察今天还在馆里问话呢!”
“我马上就走。张师傅,我问你个事,你知道当年宋建国家住哪儿吗?”
老张头一愣,警惕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嘛?还想掺和?”
“他可能在家里藏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我需要钱离开,也可能……那东西能对付王明德,如果他没死的话。” 我实话实说。
老张头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造孽啊……宋建国当年,好像住在老阀门厂那片宿舍区,具体哪栋楼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次他提过,他家窗户对着个水塔。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了,那片宿舍区前几年就听说要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老阀门厂宿舍区,窗户对着水塔。
这就够了。
“谢谢,张师傅。我找到东西就走,绝不连累你。你也多保重。” 我诚恳地说。
老张头摆摆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骑上车走了。
我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往老阀门厂那边走去。那片是快要拆迁的老城区,很多房子空了,路灯昏暗,没什么人。
我转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一片低矮破旧的红砖楼,楼群中间,确实有一个废弃的、锈迹斑斑的水塔。就是这里了。
我走进这片几乎搬空了的宿舍区,一栋楼一栋楼地找,看哪栋楼的窗户对着水塔。最终,锁定了水塔斜对面一栋四层楼的三楼。那户的窗户玻璃都碎了,里面黑漆漆的。
楼门洞开着,楼梯堆满垃圾。我摸黑上了三楼,找到那户人家。门是旧的木门,锁着,但门板都腐朽了。我用力踹了几脚,门就开了。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借着外面昏暗的天光,能看到屋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破烂家具。地上厚厚一层灰。
我直接走到记忆画面中的那个墙角。蹲下身,用手摸索地砖。果然,有一块地砖明显松动。我用力把它撬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我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用厚厚油布包着的、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拂去灰尘,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子,没有锁。我打开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财宝。
盒子里只有几样东西:
一沓泛黄的、写满字的信纸,是宋建国更加详尽的记录,比笔记本上的更系统,更冷静,像是一份研究报告。里面详细描述了他对“门”、“夹缝”、“碎片”和王明德行为的分析和推测,甚至包括一些他设想的、破坏“工坊”和“门”的极端方案(与我最后做的有些类似,但更理论化)。最后几页,是他调查到的、关于王明德真实身份和过往的一些蛛丝马迹,指向王明德可能并非他的真名,而且与几十年前一桩离奇的、涉及古董和神秘学的失踪案有关。
一张很旧的照片,是年轻的宋建国和一个七八岁、笑容苍白的小女孩的合影,背后写着“小雅,要勇敢”。看来这就是他患病的女儿。
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红领巾。
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小孩子玩的彩色玻璃珠,和一把小小的、生锈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模糊的塑料牌,似乎曾是个地址牌,但字迹磨没了。
就这些。没有钱。只有沉重的真相和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思念。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宋建国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些。他可能也曾想过用这些去举报、去揭露,但最终没能做到。
我把信纸小心收好,这是重要的证据,虽然现在可能没人会信。照片、红领巾、玻璃珠和钥匙,我也收了起来。这是宋建国存在过的痕迹。
铁盒底层,似乎还有一张纸。我拿出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很薄的便签纸。上面是宋建国工整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
“后来者,若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失败。‘门’的秘密超出想象,王明德背后可能还有他人。若事不可为,切记:钥匙可开东郊‘青林斋’13号储物柜。内有我为小雅准备的最后之物,或许对你有用。保重。”
东郊,青林斋,13号储物柜。那把生锈的小钥匙。
这是宋建国留下的最后线索,也是他为我(或者其他可能发现的人)准备的一点“遗产”。
我看了看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将东西仔细收好,离开了这个充满悲伤记忆的房间。
我没有连夜去东郊。太远了,而且晚上去那种地方不安全。我回到小旅馆,仔细阅读了宋建国留下的信纸。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不仅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测,还暗示王明德可能是一个更庞大、更古老组织的外围成员,这个“工坊”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用最后一点钱坐车去了东郊。青林斋是一个很老旧的、兼营殡葬用品和杂货的铺子,后面似乎有个小小的、对外出租的仓储院子。
我找到看门的老头,说取了寄存的东西就走。老头看了看我手里那把生锈的小钥匙,又看了看我憔悴的样子,没多问,指了指院子角落一排生锈的铁皮储物柜。
我找到13号柜,钥匙虽然锈了,但居然还能拧开。
柜子很小,里面只有一个黑色的、结实的塑料文件袋。
我拿出文件袋,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
是几张定期存单,名字是宋雅(宋建国的女儿),金额不大,加起来大概有几万块钱,日期是很久以前了。还有一份公证书副本,证明这些钱是宋建国留给女儿宋雅的医疗和生活费用,由指定银行托管,需宋雅本人或法定监护人持相关证明领取。
另外,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宋雅”的,字迹温柔,嘱咐她好好治病,好好活着,爸爸永远爱她。日期是在宋建国“失踪”前一周。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宋建国早就准备好了后路,为女儿留下了这笔钱。但他没能亲手交给女儿。
从时间看,宋雅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快三十岁了。但她的病……她还在世吗?这笔钱被领取了吗?
我拿着文件袋,心情复杂。这笔钱是宋建国留给女儿的,我不能动。但这是我目前唯一的、可能合法获得资金的途径。
我需要找到宋雅,或者确定她的现状。
我去了存单上指定的银行,以宋建国远亲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向柜台询问这笔存款的情况。银行职员查询后告诉我,这笔定期存款很多年前就到期了,但因为一直没人来办理转存或支取,已经自动转为活期,处于冻结状态。账户所有人宋雅,预留的联系方式是空号,地址也是老地址,很久没有更新了。
“如果一直没人领取会怎样?” 我问。
“按照规定,如果长期无人认领,最终可能会按相关规定处理。” 职员回答。
我离开了银行。看来宋雅很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失去了联系。这笔钱,成了无人认领的遗产。
我该怎么做?冒充宋雅去领取?我做不到。而且需要证件,我也伪造不了。
就在我站在街头,感到前路迷茫时,那种被注视的不安感再次袭来。我猛地回头,只见街对面巷口,一个模糊的、矮小的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阴影里。
不是拽地者。是另一种……更粘稠、更阴冷的感觉。
是错觉吗?还是……
我加快脚步,混入人群,几经辗转,确认没有尾巴,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我知道,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久了。
最后,我做出了决定。我将宋建国留下的信纸中,关于王明德罪行和他背后可能组织的那部分关键内容,复印了几份。一份匿名寄给了警方(用一个假地址),一份寄给了本地一家以敢说话著称的报社。我知道这很可能石沉大海,甚至引来更大的危险,但我必须做点什么。宋建国没能做到的,我试试。
至于那笔钱……我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连同文件袋里宋建国给女儿的信、公证书副本和存单信息,一起寄给了本地一家有名的公益法律援助机构,说明了情况,请求他们帮助寻找宋雅的踪迹或合法处理这笔遗产。我没有留自己的联系方式。
做完这些,我身上只剩下几块钱了。但我感觉轻松了一些。我毁掉了王明德的“工坊”,揭露了他的罪行(哪怕可能没用),处理了宋建国的遗愿。至于结果如何,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我用最后几块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离开这个城市的短途汽车票。目的地是邻省一个我听过的、以混乱和流动人口多著称的县城。那里容易藏身,也容易找到不需要身份的零工。
汽车驶出城市,穿过田野。我靠在肮脏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左手掌心的烙印,在阳光下,只是一个淡淡的、不起眼的疤痕。
但我偶尔,在极度的疲惫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似乎能感觉到它极其细微的、冰凉的脉动。有时,一些完全陌生的、破碎的画面或声音,会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燃烧的街道,古老的符咒,陌生人的低语,冰冷的触感……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
我不知道这是“门”的残余影响,是“核心”融入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那扇“门”或许暂时关上了,但它留下的阴影,已经烙印在我的生命里,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抹去。
王明德是生是死,拽地者游荡在何处,他背后的组织是否存在……这些疑问,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我还活着。
这就有了希望。
汽车颠簸着,驶向未知的前方。我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涌来。
掌心那块暗淡的疤痕,在衣袖的遮掩下,仿佛随着我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明灭了一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