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现在怎么样了？王明德呢？还有……那个‘门’？” 我急切地问。
老张头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恐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天快亮的时候，里面的动静突然停了。死一样的静。我偷偷进去看……值班室门碎了，里面一片狼藉。停尸区……A、B、C区，一共二十七个停尸柜的柜门，全部敞开着。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那些‘东西’，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放过东西一样。”
我屏住呼吸。
“D区07号柜呢？” 我追问。
老张头身体明显抖了一下：“07号柜……关着。严丝合缝。但我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柜子很‘冷’，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能冻住灵魂的冷。柜门上，多了一些东西。”
“什么？”
“像是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尖锐东西，硬生生刮出来的……一堆混乱的、重叠的划痕。仔细看，好像是一些扭曲的字，但认不全。我只勉强认出几个……” 老张头吞了口唾沫，“有‘封’，有‘闭’，有‘代价’，还有……你的名字‘陆’，和‘王’的一半。”
我的名字？和王明德的姓？
“王明德……他……”
“我不知道。” 老张头摇头，“我没看到他。也没看到别的……东西。整个太平间，除了那些敞开的空柜子和关着的07号柜，什么都没有。静得吓人。我找到你之后，不敢久留，赶紧把你带出来了。我来的时候，馆里还没人上班。现在……估计已经发现异常了。”
我靠回墙壁，消化着这些信息。二十七个柜子空了，里面的“碎片”可能都被失控的“门”吸走了。07号柜关着，门上留下诡异的划痕。王明德、拽地者失踪，生死不明。我重伤，被抛到外面。老张头幸存。
这算……结束了吗？
“你的手……” 我看向他缠着绷带的手臂。
老张头苦笑，用右手慢慢解开绷带。绷带下，之前铜牌嵌入的地方，现在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仿佛被硬生生剜掉一块肉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肤呈现怪异的青黑色，但已经没有铜牌的踪迹了。
“铜牌……不见了。” 他说，“在你搞出那场大乱子的时候，我这里像被火烧一样剧痛，然后铜牌就自己……融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力量，然后碎片掉了下来。伤口就成了这样。但我觉得……我和这里的‘联系’，断了。虽然伤口很痛，但那种被束缚、被抽取的感觉，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后怕，也有如释重负：“小陆，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但……谢谢你。也许，我真的自由了。”
自由？我用几乎同归于尽的方式，换来了老张头的自由，毁掉了王明德的罗盘和“工坊”，让那些“碎片”消失了，07号柜也关上了（暂时？）。
但我自己呢？我掌心的烙印还在。王明德是死是活？那扇“门”是真的关上了，还是暂时沉寂？门上的划痕是什么意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老张头问我，“馆里肯定会调查。你夜班失踪，现场又那样……你解释不清。王明德如果没死，他也不会放过你。”
我看了看自己破碎的手机，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身无分文，伤痕累累，还可能被当成嫌疑犯或者被王明德追杀。
“我得先离开这儿。想办法联系家里，告诉我妈我没事。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养伤，弄清楚我身上这个烙印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掌心那块暗淡的疤痕，它虽然不再有异样感觉，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结束。
老张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给我：“我没什么钱，这点你先拿着，找个黑诊所看看手腕的伤，别感染。然后，离开这个城市，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也别再接触和那种地方有关的任何事情。”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几百块钱。不多，但可能是老张头能拿出的全部了。
“张师傅，那你……”
“我？” 老张头笑了笑，那笑容苍凉，“我在这馆里干了大半辈子，也困了大半辈子。现在虽然自由了，但也不知道能去哪，能干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馆里问起来，我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昨晚不舒服提前走了。他们查不到什么的，那么多空柜子，够他们头疼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小陆，听我一句。忘掉这里的一切。好好活着。你妈还等着你呢。”
提到我妈，我心里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张头帮我看了看外面，确定没人，带我悄悄离开了废弃仓库。他指给我一条偏僻的小路，可以绕开殡仪馆正门，通往外面的街道。
“保重。” 他拍拍我的肩膀，佝偻着背，转身，慢慢走回了那片笼罩在晨光中、却显得格外阴森的殡仪馆建筑群。
我握紧手里的铁棍和那个薄薄的信封，拖着疼痛虚弱的身体，沿着小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阳光很温暖，但我心底，却像揣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我不知道王明德是生是死。
不知道07号柜门上的划痕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我掌心这块暗淡的烙印，是否真的只是一块伤疤。
也不知道，未来是否会因为昨晚的疯狂，而有什么东西，从那个被强行冲击过的“门”里，遗漏到了这个世界……
但我知道，我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至少，暂时够了。
我先用老张头给的钱，在一个城中村的黑诊所处理了手腕的伤口，打了破伤风针，又买了点消炎药和绷带。医生嘟囔着“怎么弄的，像被什么东西咬的又像自己捅的”，但没多问，收了钱就办事。
我用诊所的座机，给我妈住院的科室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护士说我妈情况稳定，但很担心我，问我这两天去哪了。我含糊地说临时接了急活出差，信号不好，让她告诉我妈我没事，过两天就回去。护士将信将疑，但还是答应了。
挂掉电话，我松了口气。还好，我只“失踪”了一个晚上加大半天，时间不算太长。
我不敢回原来的出租屋，用剩下的钱，在更偏远的郊区找了个不用身份证的小旅馆住下。房间狭小肮脏，但能让我暂时栖身。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检查着自己的身体。除了外伤和虚弱，似乎没有别的异常。左手掌心的烙印安安静静。但我总有种隐隐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某个角落，注视着我。
休息了两天，勉强能行动了。我必须弄到钱，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我想到了一个人——中介老刘。是他介绍我来这里的，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至少欠我一个解释。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老刘。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老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谁啊？”
“我，陆仁。” 我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刘压得更低、带着惊慌的声音：“小陆？你还活着？你……你现在在哪儿？千万别回殡仪馆那边！出大事了！”
“我知道出事了。老刘，你当初介绍我去那儿，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质问道。
“我……我能知道什么？我就一中介，那边工资高，我就介绍了……我真不知道会这么邪乎！” 老刘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陆，听哥一句劝，赶紧走，离开这儿！王主任……王明德他不见了！馆里乱成一锅粥了，警察都来了，说是很多遗体不见了，正在查呢！你可千万别被扯上！”
“王明德不见了？确定吗？”
“确定！他昨天就没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馆里现在是他副手在临时负责，都急疯了！小陆，看在我当初也是好心（虽然是为了中介费）的份上，你赶紧走！我就当没接过你这个电话！”
老刘说完，急匆匆挂了电话。
王明德失踪。警方介入。这在我的预料之中。老刘看样子是真不知内情，只是贪中介费。
我挂掉电话，站在嘈杂的街边，感到一阵茫然。接下来去哪？做什么？
这时，我路过一个报刊亭，眼睛无意中扫过本地一份小报的社会新闻版，一个标题吸引了我：
《午夜诡异黑影？多名市民称在老城区目睹“爬行怪人”》
报道很简短，说是有几个下夜班的市民，在不同地点，隐约看到有黑影在地上快速爬行，形态怪异，但一闪即逝，怀疑是有人恶作剧或眼花。地点分布，似乎围绕着……原殡仪馆那片区域。
拽地者？它也没死？被“门”抛出来后，在城市里游荡？
我心头一紧。如果拽地者还活着，那王明德呢？他是不是也……
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我必须尽快离开。但我需要路费，需要至少初期安顿下来的钱。
我想到了宋建国。他的笔记本虽然丢了，但他最后提到，他把知道的东西“藏起来”了。除了07号柜里的笔记本，他还有没有在其他地方留下什么？或者，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能换取钱财的东西？比如，王明德的某些把柄？
这个念头很冒险，但走投无路的我，想试一试。
宋建国当年住在哪里？他有没有家人？老张头可能知道。
我又找了一个更远的公用电话，打到了殡仪馆后勤科，捏着嗓子说是宋建国的远房亲戚，来这边想打听一下他当年是不是还有些遗物留在馆里。接电话的是个女职员，很不耐烦地说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人都死了，哪还有什么遗物，档案都说不定找不到了，然后挂了电话。
这条路似乎行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