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国内时间是凌晨两点。苏晚棠从廊桥走出来,拖着行李箱,穿过空荡荡的到达大厅。玻璃幕墙外面是漆黑的夜空,跑道上还有几架飞机在滑行,尾灯一闪一闪的。她掏出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她没看,先拨了江牧云的号码。
“我到了。”
“出口等你。”
苏晚棠加快脚步。到达口外面,江牧云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挡住了夜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站姿不对。苏晚棠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下巴收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江牧云没有说话,接过她的行李箱,打开后备箱放进去,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苏晚棠靠着座椅,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三个鉴定师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都是我们合作过的。钱远、李文彬、陈国良。”
苏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这三个名字她都认识。钱远是青铜器专家,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像老先生在教书。李文彬是书画鉴定师,四十多岁,留着长发,像个艺术家。陈国良是玉器专家,年纪最大,快七十了,还在到处跑,别人劝他退休,他说“我死了再退”。
“怎么死的?”
“钱远,车祸。深夜开车回家,在高速上追尾了大货车,当场死亡。李文彬,坠楼。从自己家的阳台掉下去的,十二楼,当场死亡。陈国良,中毒。在家里的书房晕倒,送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江牧云顿了顿,“死亡时间间隔一个月。钱远是三个月前,李文彬两个月前,陈国良一个月前。”
苏晚棠没有说话。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便利店和药店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车顶的“空车”标志在夜色中发着红光。
“每处现场都有一件被故意损坏的文物。”江牧云继续说,“钱远的现场,是一件青铜爵,被砸成两半。李文彬的现场,是一幅古画,被撕成碎片。陈国良的现场,是一块玉璧,被摔成了三块。”
苏晚棠的眉头皱起来。这不对。如果是意外事故,现场为什么会有被损坏的文物?如果是自杀,为什么还要砸东西?如果是他人作案,凶手为什么要故意损坏文物?文物不会说话,不会指认凶手,不会留下指纹。除非——文物里藏着什么。
警局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江牧云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里面的灯是声控的,听见声音就亮了。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档案室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和铁柜的铁锈味。江牧云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铁柜前,从裤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柜门开了。
他从里面抽出三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每个袋子的封面上都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死者的名字和案件编号。他把袋子里的文件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在桌上。
三份案件资料,三张死者照片,三份法医鉴定报告,三份现场勘查记录。钱远的照片是在高速公路上拍的,车头已经完全变形,像一团揉皱的纸。李文彬的照片是在居民楼下拍的,身体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蜷缩着。陈国良的照片是在书房里拍的,他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书和文件,还有那块摔碎了的玉璧。
苏晚棠一张一张翻看,目光从照片移到法医报告,从法医报告移到现场勘查记录。每翻一页,她的眉头就紧一分。
“这些文物之前都被鉴定为‘无价值’?”她拿起一张现场照片,上面是那块摔碎的玉璧。
江牧云点头。“钱远的青铜爵,鉴定结果是‘现代仿品’。李文彬的古画,鉴定结果是‘清末仿作,价值不高’。陈国良的玉璧,鉴定结果是‘明清仿古玉,无文物价值’。所以没人重视。”
苏晚棠把照片放下,合上文件夹。“我要看实物。”
证物室在负一层,比档案室更冷,更安静。不锈钢台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手术台。三件文物被分别装在三只透明的证物袋里,按编号排列。青铜爵、古画碎片、玉璧碎片。苏晚棠戴上白手套,先拿起那件青铜爵。爵已经被砸成了两半,断口处的金属光泽还是金黄色的,没有被氧化发黑——说明是最近才被砸断的。她把两半拼在一起,用手指在爵身上敲了一下。
“嗒。”
声音很闷,像敲在一块密度不均匀的木头上。她闭眼倾听,声波回响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三维声谱图。青铜爵的器型是商代的,纹饰是典型的兽面纹,铸造工艺也符合商代特征。但这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她关注的是——这件青铜爵在被评为“现代仿品”之后,被谁拿走了,又被谁砸碎了,为什么会出现在钱远的事故现场。
她放下青铜爵,拿起那幅古画。画已经被撕成了碎片,最大的碎片也只有巴掌大。苏晚棠把几块碎片拼在一起,勉强看出是一幅山水图。她用手掌在碎片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声音短促,几乎没有余音。她闭眼倾听,纸张的纤维结构在声波的回响中逐渐清晰。纸张是老纸,纤维长短不一,分布不均匀,是手工造纸的特征。墨是老墨,胶质已经老化,墨色沉郁,是清代墨锭的特征。这是真品,至少是清代中期以前的作品。但鉴定报告上写的是“清末仿作,价值不高”。
她放下古画碎片,拿起那块玉璧。玉璧已经被摔成了三块,断口处的玉质温润,沁色自然。她用指节在最大的一块碎片上敲了一下。
“嗒。”
声音清脆,余音悠长。她闭眼倾听。玉质是和田白玉,结构致密,油性足。沁色由外向内渗透,边缘模糊,是长期埋藏形成的自然沁。雕工是汉代风格,线条简洁有力,是典型的汉八刀。这是真品,汉代玉璧。但鉴定报告上写的是“明清仿古玉,无文物价值”。
三件文物,三个死者,三个被故意贬低的鉴定结论。苏晚棠睁开眼,拿起那件青铜爵,翻过来,用指腹沿着爵腹的内壁缓慢滑过。在她的手指滑过某个位置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是凸起,不是凹陷,是一种细微的密度变化,像皮肤下面的一个结节,表面看不出,但摸得到。
她把青铜爵放在声波扫描仪下面,对准那个位置,按下扫描键。设备的滴答声急促而尖锐,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她放大波形,在某个频率点上,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回响——那是空腔的声音,很小,藏在铜壁里面,像一个被密封的秘密。
“内部有隐藏夹层。”她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江牧云凑过来,眉头紧皱。“什么夹层?”
苏晚棠没有回答,拿起那幅古画碎片,用扫描仪检测了几块较大的碎片。设备在某一小块碎片的背面检测到了异常——纸张的纤维层之间,夹着一种不属于纸的物质。她把那块碎片放在高倍放大镜下观察,看见了一些极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颗粒。颜色暗红,形状不规则,像干涸的血迹。
“夹层里有干燥的人体组织残留。”苏晚棠抬起头,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江牧云的脸色变了。
苏晚棠拿起那块玉璧,用扫描仪检测了三个碎片的断口。在最大那块碎片的内部,她检测到了一种异常的化学物质。声波吸收曲线和玉器本身的曲线完全不重合,说明它不是玉器的组成部分,而是后来添加进去的。她把数据导入分析软件,匹配化学数据库。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氰化物。剧毒。”
江牧云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
苏晚棠把所有数据整合在一张白纸上。她画了一张图,中间是三件文物,周围是三个死者的名字。她用笔在文物和死者之间画线,然后在这些线的旁边写下关键词——“青铜爵:隐藏夹层。古画:人体组织残留。玉璧:氰化物。”
她抬起头。“这不是随机杀人。是灭口。这些鉴定师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文物里藏着的证据。”
江牧云盯着那张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确定?”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把笔放下,纸上的线条指向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她还没有写任何字,但她知道该写什么。她拿起笔,在那个位置写下了三个字。
“听风阁。”
她放下笔,看着江牧云。“赵鸣背后的那个组织。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江牧云当然不陌生。赵鸣,那个在地下组织“听风阁”专门负责销毁证据的人。他曾经被苏晚棠揭穿,消失了几年,现在又出现了。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人死。不是巧合,是他的工作。
“下一个死者可能是我。”苏晚棠说。
江牧云握紧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不会让你出事。”
苏晚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不会让她出事。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不会让”就能避免的。如果那个组织能在高速公路上制造一起“意外”车祸,能在居民的阳台上制造一起“意外”坠楼,能在书房里制造一起“意外”中毒,那他们就能制造第四起、第五起、第六起。而她,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为什么是现在?”江牧云问。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证物室的墙边,看着那块白板。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纸条,用红线连接。在正中央,是“听风阁”三个字。赵鸣的照片贴在它下面,旁边是三个死者的照片,最新的三张。
“因为我在查。”她转过身,“从玉镯案到铜镜案到铭文案到跨国走私案,我一直在查。他们一开始觉得我查不到什么,一个小修表的能有多大本事?后来他们觉得我碍事了,派沈瑶来试探我。再后来他们发现我不仅碍事,还能坏事,所以让赵鸣动了手。”
江牧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铜镜案?”
“铜镜案不是赵鸣干的,是他背后的人。赵鸣只是执行者。”苏晚棠把铜镜案的资料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铜镜案的核心不是投毒,是测试。他们在测试这种投毒方式能不能被检测出来。如果没有被检测出来,就大规模生产,投放到市场。如果被检测出来了——”
“就把检测出来的人灭口。”江牧云接过她的话。
苏晚棠点头。“钱远、李文彬、陈国良,就是前三个。”
证物室里安静了。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江牧云站起身。“从今天起,我会派人保护你。”
苏晚棠没有拒绝,她没有说“不需要”,也没有说“我自己能行”。她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如果她的判断是对的,那她现在就是那个组织的靶心。她要做的不是躲,是站在原地,等他们射。
“我想看看陈国良的现场照片。书房那张。”她说。
江牧云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陈国良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书和文件,还有那块摔碎了的玉璧。苏晚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物证编号。
“陈国良死前在查什么?”她问。
江牧云翻开陈国良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他死前的最后一个月,一直在研究一件玉器。从笔记上看,那件玉器应该是汉代的东西,上面刻有铭文。但他没有记下铭文的内容,只是反复提到‘真相’这个词。”
“玉器呢?”
“失踪了。”
苏晚棠把手里的照片放下。“不是失踪,是被拿走了。凶手在杀死陈国良之后,把那件玉器拿走了。因为那件玉器里的证据,比他正在查的这件玉璧更重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她的脸倒映在玻璃上,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她只需要坐在工作台后面,修表、鉴定、写报告。现在她要面对的不是假文物,是真刀。
“江牧云,”她转过身,“帮我查一件事。”
“说。”
“查一下陈国良死前的通话记录、邮件往来、微信聊天。看他和谁联系过。重点关注文物鉴定圈里的人。”
江牧云点头,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苏晚棠走回桌前,把三件文物装回证物袋,封好口,放回铁柜里。然后她拿起那块玉璧碎片,最后看了一眼。碎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断口处的玉质细腻如脂。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断口,感受着玉的纹理。
“你在里面藏了什么?”她轻声问。
玉璧不会回答。但它的声纹已经告诉了她答案——毒药,杀人的毒药。这件玉璧不是文物,是凶器。就像三年前那枚玉镯一样。
她把碎片放回证物袋,拉上封口。
“走吧。”她说。
江牧云锁好铁柜,关了灯。声控灯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防火门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绿色的光,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苏晚棠走出证物室,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照着她往前走。
她知道,现在那个组织的人正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的照片,商量着怎么让她闭嘴。他们不会用砸文物这种手段,他们会用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但她不在乎。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修表的苏晚棠了。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转过身,看着江牧云。
“帮我订一张去陈国良老家的机票。我要去他家里看看。”
江牧云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明天一早?”
“今天。”
江牧云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她不是急性子,她要做的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最早的航班是早上七点。”他说。
“帮我订。”
江牧云订了票。苏晚棠走下楼梯,推开警局的大门。天还没亮,街道上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早餐摊亮着灯,老板在炸油条,油烟在灯光里翻滚。
她站在台阶上,深呼吸。
空气里有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有深秋清晨特有的凉意。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怀表。爷爷的怀表。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温度。怀表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
她把怀表拿出来,打开表盖。秒针在走,一格一格。
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口袋,走下台阶。
她知道,她在跟时间赛跑。但这一次,不是她在跑,是时间在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