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分钟。“晚棠，见一面。我有你想要的。”她没有急着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修怀表。秒针还差最后一格就能走顺了，游丝的张力调整了三次，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她用镊子夹住游丝的外端，顺时针转动了不到半度，然后松开。秒针开始走，一格一格，不急不慢。
修好了。
她把怀表翻过来，看着内壳上那行小字——“棠，三岁，第一声爷爷。”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笔都还在。她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滴答声均匀而平稳，像心跳。
然后她拿起手机，解锁，回复：“时间地点。”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就回了。“老地方咖啡厅，明天下午三点。”
苏晚棠看着那行字。老地方。那条巷子，那扇门，那个靠窗的座位。他们从前常去，她喝美式，他喝拿铁。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进那家店了，但明天她会去。不是为了喝咖啡，是为了他说的那句话——“我有你想要的。”
第二天下午，苏晚棠提前十分钟到了。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响，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纪寒舟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美式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点的。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岸，但不确定那岸是不是真的。
苏晚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碰那杯美式，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把包放在旁边，看着他，直接开口：“说。”
纪寒舟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犹豫的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我爸的犯罪证据，我可以给你。”
苏晚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继续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纪寒舟的声音更低了，“保护纪家其他人——我妈、我妹妹。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她认识他七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从前他总是从容的、自信的，像个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的人。现在他坐在她对面，像一个从高处摔下来的人，浑身是伤，还不确定能不能站起来。
“你要背叛你爸？”苏晚棠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纪寒舟的手指捏着杯柄，指节泛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要毁掉纪家。继续下去，所有人都会完。”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救剩下的人。我妈，我妹妹，还有那些无辜的员工。”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苦的，没有加糖。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证据拿来，保护免谈。法律怎么判，是法律的事。”
纪寒舟急了。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晚棠，他们没犯罪！我妈这辈子连交通违章都没有过，我妹妹还在上大学，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胡茬比平时重了很多。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吞噬。
“你确定？”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确定你妈不知道你爸的事？你确定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纪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你确定你妹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纪寒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晚棠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你妈和纪明远过了三十年，家里突然多了那么多钱，她真的什么都没问过？你妹妹上的那个大学，一年学费十几万，她没想过为什么同学都在申请助学贷款而她不用？”
纪寒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
苏晚棠停下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审视。像医生在看一张X光片，看到了病灶，但不急于下刀。
“你让我保护她们，”她说，“但你连她们有没有罪都不知道。”
纪寒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她说的是对的——他确实不知道。他一直躲在自己的壳里，假装那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假装父亲的事业是干净的，假装母亲和妹妹生活在无菌的真空中，永远不会被污染。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咖啡。拿铁已经凉了，奶泡塌陷成一圈白色的泡沫。他用手指碰了碰杯壁，凉的。
苏晚棠站起来。
纪寒舟抬起头，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她站在他面前，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锋利，但你感觉得到它的重量。
“你知道我当年多信你吗？”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纪寒舟愣住了。
她很少主动提起过去。从退婚那天起，她就像一扇关上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但现在，门开了一条缝，透出来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你说退婚那天，”她说，“我爷爷的怀表都碎了。”
纪寒舟低下了头。“对不起。”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落叶。但在这安静的咖啡厅里，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棠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不自觉绷紧的肩膀，看着他放在桌面上微微发抖的手。她看了很久，久到邻桌的客人开始侧目。
“别道歉，没用了。”
她拿起包，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果断，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纪寒舟没有追。他坐在那里，手指捏着咖啡杯，指节发白。杯壁上的温度已经从凉变成了温，那是他的手心传过去的热。但他没有喝，只是捏着，像捏着最后一根稻草。
苏晚棠走到门口，伸手推门。门上的铃铛叮当一响，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阳光涌进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苦涩。
她走下台阶，沿着巷子往前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纪寒舟在看她。她听见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擦，发出细微的、像砂纸一样的声音。
那是犹豫的声音。
苏晚棠走出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她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工作室，不是铺子，是爷爷的老房子。
出租车驶入主路，汇入车流。苏晚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和广告牌。手机在口袋里没有震动，纪寒舟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发消息。他不是那种会追出来的人，他从来不是。
他只会坐在原地，等别人回头。
但她不会回头了。
咖啡厅里，纪寒舟坐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续杯。他摇了摇头，服务员看了看桌上两杯都没怎么动过的咖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两杯都收走了。
桌上空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手指很凉，脸也很凉，凉的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我爷爷的怀表都碎了。”
那块怀表他见过。苏晚棠的爷爷留下的，表盘上有裂纹，但走得很准。她说过，那是爷爷亲手修的，一辈子只修过一次。她把它当宝贝，谁都不让碰。她让他碰过，有一次她说：“你听听，走得准不准？”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见了滴答声，均匀而平稳，像心跳。
那天她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们订婚后的第三天。
纪寒舟放下手，睁开眼。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看着那片光，眼睛里没有焦点。
他想起了父亲那天说的话——“那个铭文要是被她查出来就完了，必须想办法。”那是他在书房门口听到的，父亲的声音很低，很低，但他听得很清楚。“不能让她再查下去了。你安排一下，不管用什么方法，把那个东西从她手里拿回来。拿不回来就毁掉。”
他当时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空杯子。他想推门进去，想问父亲“你什么意思”。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通电话，然后转身，无声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是共谋。从那天起就是。
纪寒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那杯凉透的拿铁，最后喝了一口。奶泡已经酸了，咖啡的苦味里混着一股发酵的味道，很难喝。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铃铛叮当一响。
没有人回头。
苏晚棠站在爷爷的老房子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子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她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那个铁盒。铁盒里是爷爷的手稿，一本一本，按年份排列。她翻到最旧的那一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翘。她翻开第一页，爷爷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刻表盘上的刻度。
她翻到中间的一页，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的角落里，写着几个小字——“晚棠三岁，听出怀表齿轮齿数。天生耳朵，比仪器准。”
苏晚棠看着那行字，很久。
爷爷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三岁的时候就能听出齿轮的齿数，她只知道爷爷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修表，说“你这丫头，比我强”。
她合上手稿，放回铁盒，关上柜门。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江牧云的号码。
“是我。”她说，“纪寒舟可能要给我证据。他还没下定决心，但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苏晚棠说。她听见了纪寒舟在咖啡厅里的犹豫，听见了他手指在杯壁上摩擦时的迟疑，听见了他最后走出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那是下定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步频。
“如果他给了，”江牧云问，“你要用吗？”
苏晚棠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条窄巷子。巷口有人在晒被子，红色的被面在风里飘动，像一面旗帜。
“用。”她说。“他给什么，我就用什么。”
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爷爷的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嘴角带着一丝笑。
“爷爷，”她轻声说，“他要给证据了。你觉得我该要吗？”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但她知道答案——爷爷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假货。假的表，假的古董，假的人。纪寒舟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的。
证据不会骗人。
苏晚棠锁上门，走下楼梯。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没有开手机的手电筒，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从单元门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是一条短信。纪寒舟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证据我会准备好。时间地点另约。”
苏晚棠看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