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办公室的钥匙还没焐热,生意就上门了。
苏晚棠正在铺子里整理最后的几件工具,把那台便携式声波扫描仪装进一个定制的海绵内衬盒子里,合上盖子,扣好卡扣。钟奶奶在里屋熬绿豆汤,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厨房里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
铺子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男人冲了进来,四五十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满头大汗,头发贴在脑门上,像是被人追了三条街。他左手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皮箱,右手拿着一条手帕,不停地擦汗。
“苏老师!苏老师在哪?”他喘着粗气,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棠身上。
苏晚棠抬起头:“我是。”
男人两步跨到工作台前,把皮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扑通一声——不是跪下,是瘫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一声惨叫。
“苏老师,求您帮忙!”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急切,“一幅古画,被鉴定为赝品,我要赔破产了!”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接话。她见过很多种上门的客户——有的是来捡漏的,有的是来试探的,有的是别人推荐来的。但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恐惧。
“什么画?”她问。
男人哆嗦着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卷轴。卷轴用明黄色的绸布包裹着,绸布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露出里面的画轴头。他把卷轴放在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布,双手捧起画轴,缓缓展开。
一幅山水图在桌面上铺展开来。
苏晚棠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这是一幅立轴,纵约一米二,横约半米。绢本设色,画面以水墨为主,略施淡彩。远处是层峦叠嶂,山势陡峭,云雾缭绕;中景是一座石桥,桥上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在赶路;近处是几棵松树,枝干虬曲,针叶苍翠。构图严谨,笔法老练,墨色层次丰富,从浓到淡、从湿到枯,变化自然。
苏晚棠不懂画。但她能看出这幅画的不寻常之处——它的气息不对。
不是“假”的气息,而是一种被压抑的、被掩盖的气息。就像一个人明明有话要说,却被人捂住了嘴。
“这画什么来历?”她问。
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叫赵德顺,在琉璃厂开了一家画店。三年前,我从一位老藏家手里收了这幅画,那位老藏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明代真迹。我花了八十万。”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上个月,有位买家看中了这幅画,出价两百万。我高兴坏了,找来几位专家一起鉴定,准备出证书。结果——”
“结果什么?”钟奶奶端着一碗绿豆汤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桌上的画。
“结果几位专家一致认定,这是赝品。”赵德顺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他们说这笔墨、用纸、印章,全是近代仿的。买家当场就走了,一分钱没留下。”
苏晚棠没说话,继续看画。
“苏老师,”赵德顺站起来,双手撑在工作台上,身体前倾,“这幅画要是假的,我不光赚不到那两百万,我还要赔那个老藏家八十万。八十万啊苏老师,我砸锅卖铁都赔不起!”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苏晚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看看。”
她走到工作台前,没有拿放大镜,没有用手电筒,甚至没有碰画面。她只是把手指搭在画框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嗒。”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木头上弹了一下。
赵德顺愣住了:“苏老师,您这是?”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闭眼倾听,然后皱眉。她换了一个位置,敲在画框的右上角,再听。又换到左下角,再听。再换到画轴的下端,再听。
赵德顺张着嘴,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一个修表的,用修表的方式来鉴定画?
钟奶奶站在门口,端着绿豆汤,也是一脸茫然。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苏晚棠的耳朵不会骗人。
苏晚棠睁开眼,目光落在画面上,但没有看笔墨,没有看印章,而是看着画面下方那一片空白的绢面。
“画布纤维有两层年代分层。”她说。
赵德顺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苏晚棠拿起便携式声波扫描仪,打开开关,设备发出平稳的滴答声。她把传感器对准画面左下角的空白处,按下扫描键。屏幕上缓缓出现一张灰度图像,像是一张X光片,但比X光更模糊、更抽象。
“你看这里,”苏晚棠指着屏幕上的图像,“底层纤维密度高,排列致密,碳化程度深,纤维之间的间隙已经几乎看不到了——这是明代绢本的典型特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指向上方一层更浅的图像:“表层纤维密度低,排列疏松,碳化程度浅,纤维之间的间隙明显——这是近代绢本的特征。”
赵德顺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很大。他看不懂那些灰度的变化,但他听得懂苏晚棠说的话。
“两层?”他重复了一遍,“这幅画有两层?”
“不是两层画,”苏晚棠纠正他,“是两层画布。底层是明代的,表层是近代的。有人在明代真迹的上面,覆盖了一层新的绢布,然后在新的绢布上画了这幅画。”
赵德顺的嘴巴合不上了。
苏晚棠放下扫描仪,用手指轻轻抚过画面:“画是真的。但被人覆盖了一层伪作。就像一本书,原来的封面上又贴了一层新封面,你看不到原来的内容,但它还在下面。”
赵德顺的手开始发抖:“能……能证明吗?”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台共振仪,接上电源,放在工作台上。设备的指示灯亮起,发出稳定的红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共振仪的探头对准画面,调节频率。频率从低到高,从慢到快,设备的滴答声变得越来越尖锐,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
赵德顺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苏晚棠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在频率旋钮上缓慢转动。她在找——找那个能让两层画布分离的共振频率。
每一层画布的纤维密度不同,共振频率也不同。当设备的频率与某一层画布的固有频率相同时,那一层画布会产生共振,纤维之间的附着力会暂时减弱。
她需要找到表层画布的共振频率。
波形的振幅突然增大。
苏晚棠的手指停住了。
就是这个频率。
她固定住旋钮,把探头贴着画面,缓慢地、均匀地移动。从左上角开始,向右移动,一行一行地扫描。每扫过一寸画面,设备的滴答声就会有一个短暂的变化——那是表层画布的纤维开始松动的信号。
赵德顺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钟奶奶也放下了绿豆汤,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晚棠的手很稳,呼吸很均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擦。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探头和画面之间那一层薄薄的距离上——不能太近,会损伤画布;不能太远,会失去效果。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画面表层的墨迹开始出现变化——不是消失,而是变得透明,像一层薄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赵德顺的眼睛越瞪越大。
四十分钟。
画面表层的墨迹越来越淡,下面隐约透出了另一层图像——山势不同,构图不同,色彩也不同。那不是覆盖,是掩埋。一幅画,被另一幅画埋在了下面。
赵德顺的呼吸急促起来。
苏晚棠继续移动探头。
五十分钟。
画面的左上角,表层的墨迹已经完全透明,露出底层的画面——那是一幅山水图的局部,山势比表层更加险峻,笔墨更加奔放,用色更加浓烈。
赵德顺捂住了嘴。
苏晚棠的动作没有停。
六十分钟。
最后一寸画面扫描完成。
苏晚棠关掉共振仪,退后一步,吐出一口气。她的手指有些发酸,手腕也有些僵硬,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看看吧。”她说。
赵德顺凑到工作台前,弯下腰,把脸几乎贴到画面上。
表层的那幅山水图还在,但已经变得几乎透明,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底层画面上。底层画面透过薄纱显现出来——那也是一幅山水图,但构图、笔墨、色彩都与表层截然不同。
表层是现代仿制的水墨山水,技法工整但缺少灵气,笔墨流畅但没有生命力。
底层是明代的青绿山水,设色浓艳而不俗,笔法奔放而不乱,山石的皴擦、云雾的渲染、人物的勾勒,每一处都透着一股老辣和自信。
“这……”赵德顺的声音在发抖,“这是……”
苏晚棠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层伪作的墨迹还没有完全褪去,需要专业修复师做进一步处理。但现在已经可以确认了——底层的画,是真迹。而且,应该比表层那幅值钱得多。”
赵德顺的膝盖弯了下去。
苏晚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别跪。”
赵德顺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苏老师,您救了我一命。”
“付钱就行。”苏晚棠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德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抹了一把眼泪,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鉴定费,您数数。”
苏晚棠没有数。她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大概有五六千的样子。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刚开业的小工作室来说,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
“够了?”赵德顺小心翼翼地问。
“够了。”苏晚棠把信封收进抽屉里,“画你拿回去,找个专业的修复师,把表层伪作用化学方法去除,就能露出完整的底层真迹。到时候你找几个靠谱的专家重新鉴定一下,价格应该不会低于五百万。”
赵德顺的嘴又合不上了。
五百万。
他当初花了八十万收的这幅画,差点被当成赝品砸在手里。现在苏晚棠告诉他,这幅画值五百万。
赵德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画轴,裹好绸布,放进皮箱里。
“苏老师,大恩不言谢。”他拎起皮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以后有生意,我一定先介绍给您。”
“欢迎。”苏晚棠说。
赵德顺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苏晚棠坐回椅子上,揉了揉手腕。连续一个小时握着探头,手腕又酸又僵,骨节嘎嘎作响。
钟奶奶走过来,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绿豆汤推到她面前:“喝了。”
苏晚棠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你说的那个五百万,”钟奶奶坐在她对面,压低声音,“是真的?”
“应该不止。”苏晚棠放下碗,“底层那幅画,我看了一眼,是明代中期浙派的东西。笔法奔放,设色浓烈,山石的皴擦是典型吴伟风格。如果是真迹,上拍卖行,一千万都有可能。”
钟奶奶的手抖了一下:“那老赵才给了你五六千?”
苏晚棠笑了:“奶奶,他是靠这行吃饭的。赚多赚少是他的本事,我收我该收的。”
钟奶奶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你跟你爷爷一个样。他当年给人修表,收的钱永远比别人少,人家过意不去多给他,他还要退回去。”
“那是爷爷。”苏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我是我。”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运转,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苏晚棠正要关窗,铺子的门又被推开了。
江牧云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但他的表情还是老样子——不笑,不怒,不喜,不悲,像一尊行走的雕塑。
苏晚棠转过身:“有新案子?”
“不是。”江牧云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扫描仪,又看了一眼她,“给你带个人来。”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二十出头,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兴奋——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咧得很开,两颊泛着红晕,像中了彩票一样。
“苏老师好!”女孩一步跨进铺子,九十度鞠躬,声音响亮得连墙上的钟表都震了一下。
苏晚棠愣了一下。
江牧云面无表情地介绍:“林小禾,新来的实习生。从今天起跟着你学。”
林小禾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像机关枪一样开始扫射:“苏老师我关注您好久了!您在论坛上盲测那五件文物的视频我看了十几遍!还有您用声波技术还原古画的事,我朋友转给我看的,我当时就跟我妈说,这人太牛了,我要跟她学!”
苏晚棠看向江牧云。
江牧云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他的“微笑”:“她是刑侦技术专业毕业的,对声波鉴定有兴趣,想跟着你学。工资从工作室出。”
苏晚棠又看向林小禾。
林小禾正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求求你收下我吧”的表情。
苏晚棠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把地扫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好嘞!”她转身就跑去找扫帚,差点被门槛绊倒,趔趄了一下又稳住,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里屋。
苏晚棠看着她消失在里屋门口,转过头来看着江牧云:“你确定她不是来拆我店的?”
“她是认真的。”江牧云说,“简历我看过,成绩不错,脑子也好用。就是太激动了点,过几天就好了。”
苏晚棠没接话,坐回椅子上,把那台便携式声波扫描仪从盒子里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
江牧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方婉清案的进展很顺利。玉镯的报告被列为关键证据,检察院已经批准重新调查。纪氏集团旗下的几家子公司也被列入了调查范围。”
苏晚棠的手停了一下。
“纪氏?”她问。
“方远山和纪明远有业务往来。”江牧云说,“具体是什么业务,还在查。”
苏晚棠把扫描仪装回盒子里,扣上卡扣。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听见了——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市中心最高那栋写字楼的顶层,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纪寒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的手机横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新闻客户端的推送弹窗还没关。
推送的标题是:“神秘女鉴定师用声波技术还原古画真迹——曾被鉴定为赝品的明代山水画,经声波扫描发现底层另有乾坤。”
配图是一张照片——苏晚棠站在工作台前,侧脸对着镜头,手指搭在一幅画上,神情专注。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像是从某个监控视频里截取的,但她的脸辨识度太高了,那副安静的样子,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纪寒舟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咖啡杯的边缘贴着他的嘴唇,但他没有喝。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不是后悔,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单一的情绪。而是一种混合的、混沌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苏晚棠。
苏晚棠在修文物,在破案,在和悬案工作室合作,在上新闻。而他,在纪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看着她的照片发呆。
纪寒舟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把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新闻里没有提到苏晚棠的名字,只用了“神秘女鉴定师”这个称呼。但配图里她的侧脸,他太熟悉了——闭着眼,手指搭在画框上,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专注时才会有的表情。她专注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得很安静,像一潭深水,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他以前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爱,现在觉得……很刺眼。
纪寒舟关掉新闻,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平淡。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比恨更让他不舒服。
纪寒舟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苏晚棠的号码。备注是“晚棠”,没有改过。他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距离“拨出”键只有一厘米。
就一厘米。
但他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像河流,灯火像星河。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栋建筑正在施工,塔吊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白色的光柱。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不是苏晚棠的回复。
是秘书发来的消息:“纪总,明早九点董事会,别忘了。”
纪寒舟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窗外,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