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氏集团的办公室在市中心最高那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纪寒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桌上的手机。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秘书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表情有些微妙。他把打印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纪总,苏晚棠那边……有新消息。”
纪寒舟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什么消息?”
“她和悬案工作室签了合作协议。正式的那种,按案件计酬,第一笔启动资金已经到账了。”
纪寒舟抬起眼睛看着秘书。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她能做什么?”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修表破案?”
秘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接话。他跟了纪寒舟五年,知道他的脾气——这种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还有别的事吗?”纪寒舟头也不抬。
“没有了。”
秘书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纪寒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转向落地窗。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街道上的车像甲虫一样缓慢移动,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拖行。
他想起那天在铺子里,苏晚棠看着他递过去的银行卡,问了一句“就这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的答案。
纪寒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翻开文件的下一页。
不需要多想。已经结束了。
苏晚棠蹲在铺子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电子元件。电阻、电容、电感、芯片、电路板、显示屏——这些东西是从电子市场一袋一袋扛回来的,花了一整个上午。
她拿着电路板的设计图,一张手绘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数值和连线。图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过,那是她三年里反复修改留下的痕迹。
“C11电容,一百微法。”她念着图纸上的标注,从元件堆里翻出一个银色的小圆柱,凑到眼前看了看数值,确认无误,然后夹起烙铁,把电容焊到电路板上。
锡丝在烙铁的高温下融化,冒出淡淡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的味道。苏晚棠的手很稳,每一滴焊锡都恰到好处——不大不小,不圆不扁,像一颗颗饱满的米粒。
钟奶奶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着苏晚棠忙活。
“这都什么玩意儿?”她拿起一个芯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黑乎乎的一块,像小蟑螂。
“声波传感器。”苏晚棠接过芯片,焊到电路板的指定位置,“能把声波转换成电信号。”
钟奶奶听不太懂,但没再问。她把绿豆汤往苏晚棠手边推了推,又回里屋去了。
苏晚棠喝了一口绿豆汤,继续焊。
一个元件,两个元件,三个元件。电路板上的空白区域越来越少,元件越来越密。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不再需要每焊一个就对照一次图纸——图纸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
焊完最后一个接口,她拿起电路板,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焊点整齐排列,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她用放大镜看了几个关键的焊点,确认没有虚焊、没有短路,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电路板装进外壳里。
外壳是她用3D打印机自己做的,白色的塑料盒子,表面不太光滑,边角还有些毛刺。尺寸正好巴掌大,手感有点重,但握在手里刚好。
她装上电池,按下开关。
指示灯没有亮。
苏晚棠皱眉,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她拆开外壳,把电路板拿出来,用电表测了一下电源输入端的电压。有电,电池没问题。她顺着线路一路往下测,测到第三颗芯片的时候,电表的指针没有动。
短路了。
苏晚棠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放下电表,拿起放大镜,凑近电路板,沿着线路一寸一寸地排查。
钟奶奶又从里屋出来了,这回端着半个西瓜,上面插着勺子。她看见苏晚棠皱着眉头的表情,把西瓜放在桌上,走过来递给她一把螺丝刀。
“急什么?”钟奶奶说,“你爷爷当年也炸过表。”
苏晚棠接过螺丝刀,抬头看了钟奶奶一眼。
“炸表?”她问。
“可不是。”钟奶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叉着腰,开始讲故事,“那时候你爷爷还年轻,刚开铺子没两年。有个客人拿来一块瑞士怀表,说走不准了。你爷爷拆开一看,说是擒纵轮坏了,要换。那时候上哪找瑞士原装配件去?他就自己车了一个。”
钟奶奶说着,忍不住笑了:“结果装上去一试,表走得飞快,一个小时快了十二分钟。他不服气,又车了一个,再试——‘啪’的一声,里面什么东西炸了,齿轮崩出来,差点打着他眼睛。”
苏晚棠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呢?”
“后来他老老实实托人从香港买了原装配件,等了三个月。”钟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苏晚棠的肩膀,“急没用。修东西这行,急就是错。你爷爷说,心不稳,手就不稳,东西就修不好。”
苏晚棠点头,放下放大镜,闭眼,深呼吸。
三秒后睁眼,重新拿起电表。
这次她换了一个思路——不顺着线路查,逆着查。从指示灯开始,倒着往回走。指示灯没问题,限流电阻没问题,三极管的基极没有电压。再往前,是一个贴片电阻,标称值一千欧姆。
她用电表测了一下电阻——开路,无穷大。
就是这个。
苏晚棠从元件堆里翻出一个同样规格的电阻,用烙铁把坏的那个取下来,焊上新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一分钟就搞定了。
她重新把电路板装回外壳,装上电池,按下开关。
指示灯亮了。
稳定的红光,不闪烁,不暗淡。
设备发出平稳的滴答声——“嘀。嘀。嘀。”——像心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苏晚棠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成了?”钟奶奶问。
“成了。”苏晚棠拿起设备,握在手里,感受着它轻微的震动,“便携式声波扫描仪,第一代。”
钟奶奶看着那个白色的、不起眼的塑料盒子,不太明白它有多厉害。但她看见苏晚棠眼睛里的光,知道这东西一定不简单。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苏晚棠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江牧云。
“喂。”
“报告收到了。”江牧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低沉,“警方那边,我把报告交上去了。三个小时前,方婉清案正式重启调查。”
苏晚棠的手指收紧了。
“恭喜你。”江牧云说。
苏晚棠沉默了两秒。她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不是说恭喜我自己。”她开口,“我是说,你做得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报告写得很专业。”江牧云说,声音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刑侦大队的鉴定科长看完了,说‘如果这个报告是真的,那三年前的意外定性就是错的’。他问我是谁写的,我说一个修表的。”
苏晚棠等他说下去。
“他没信。”江牧云说,“但他也没不信。他说他要亲自看一遍数据。”
“可以。”苏晚棠说,“所有原始数据都在我的笔记本上,他可以随时来看。”
“我会安排。”江牧云说完,挂了电话。
苏晚棠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调试扫描仪。她拿起一块铜镜,用扫描仪检测了一遍,然后敲击铜镜,对比两者的数据。扫描仪给出的波形和她耳朵听见的回响几乎完全吻合——误差在百分之一以内。
她调了一下算法,重新扫描,误差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五。
差不多了。
苏晚棠在笔记本上写下:便携式声波扫描仪第一代,测试通过。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下一步:硬件轻量化,算法优化。
纪氏集团,纪明远的办公室。
纪明远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正往茶壶里注水,动作不急不慢,水柱细而均匀,没有溅出一滴。茶香弥漫,是今年新到的龙井。
秘书站在门口,没敢坐下。
“苏晚棠?”纪明远放下水壶,盖上茶壶盖子,抬起头。他的眉毛又浓又黑,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就是寒舟退婚的那个。”秘书说。
纪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想起来了。那个钟表匠的孙女,他父亲当年定的娃娃亲。纪寒舟跟她处了三年,他本来没当回事,觉得年轻人谈谈恋爱无伤大雅。但后来寒舟说要结婚,他才认真查了一下——一个修表的,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没有社会资源,配不上纪家。
“她和悬案工作室签了合作协议。”秘书继续说,“她写了一份鉴定报告,帮警方重启了方婉清坠楼案。方远山那个案子。”
纪明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案子,三年前的?”他问。
“对。当时定性为意外。苏晚棠的鉴定报告说,死者手上的玉镯有问题,里面有气体空腔,可能是杀人工具。”
纪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也像是在思考。
“她碍事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秘书低着头:“要怎么处理?”
纪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杯子续上水,然后把茶壶放回原处,端端正正地摆好。
“先看看。”他说,“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秘书点头,退了出去。
纪明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际线上,有几栋在建的高楼,塔吊的臂架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纪寒舟的声音:“爸。”
“你那个前女友,”纪明远说,“最近在做什么?”
纪寒舟沉默了两秒:“不太清楚。”
“她跟警方合作了。”纪明远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方婉清案,你听说过吧?三年前那个坠楼的。”
“知道。”
“她写了鉴定报告,说玉镯有问题。案子重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纪明远没有催,只是等着。
“我会处理。”纪寒舟终于说。
“处理好。”纪明远挂了电话。
苏晚棠把铺子的门板卸下来,看着外面的街道。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今天下午在街对面租了一间小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但窗户朝南,采光很好。租金不算便宜,但她没还价——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说她是钟表匠的孙女,主动减了两百块。
“你爷爷当年帮我修过表,”老头说,“没收钱。”
苏晚棠签了半年的租约,拿了钥匙,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地板有些旧了,走上去吱呀作响,墙面也有些泛黄。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亮堂堂的,让人心情很好。
她回到铺子里,发现钟奶奶正在帮她收拾东西——几本书、一个工具包、那个铁盒、还有那台刚做好的扫描仪。
“奶奶,你不用忙,”苏晚棠走过去,“明天再搬也来得及。”
“闲着也是闲着。”钟奶奶把工具包塞进一个帆布袋里,拉上拉链,“你那个小办公室,要不要铺个地毯?我那儿有块旧的,洗洗还能用。”
“不用了,奶奶。”
“那墙上要不要挂个钟?我那儿有好几个,你挑一个拿走。”
苏晚棠笑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钟奶奶,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真的不用了。我就搬个办公室,又不是搬去国外。”
钟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苏晚棠松开她,走到工作台前,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笔记本、笔、放大镜、镊子、螺丝刀套装——这些是她每天都要用的,不能少。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工具箱里,扣上锁扣。
然后她拿起那个铁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怀表。表盘完整,裂纹清晰,秒针躺在旁边,等着被装回去。
她合上盖子,把铁盒放进帆布袋里。
“走吧。”她说。
苏晚棠拎着帆布袋,走到新办公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四面白墙和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的城市正在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广告牌在夜空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苏晚棠走到窗前,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双手插进口袋,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她能听见这座城市的声音——车流声、人声、音乐声、远处的施工声、偶尔传来的警笛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钟奶奶。
“不回家?”钟奶奶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袋子东西。
苏晚棠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一次,我谁都不靠。”
钟奶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苏晚棠一个人。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自己,和窗外那座城市的喧嚣。
苏晚棠闭上眼,把耳朵打开。
她听见了墙壁里电线微弱嗡鸣声,听见了楼下水管里的流水声,听见了远处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她还听见了更远的地方——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这座城市的声音太多了,多到她根本听不过来。
但她不急。
从今天起,她有的是时间。
苏晚棠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她转身走到办公室中间,蹲下来,解开帆布袋,把铁盒拿出来,放在地上。
她打开铁盒,取出怀表,对着窗外的灯光看了看。
表盘上的裂纹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幅抽象画,每一条裂纹都有自己的走向,每一个走向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表盘,感受着裂纹的触感。
然后她把怀表放回铁盒,扣上盖子,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铁盒边上翘起的铁皮,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苏晚棠站在那里,双手重新插进口袋,看着窗外的城市。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