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饭馆日复一日传菜打杂的日子熬到尽头之后,我是实打实下定决心辞掉了餐馆的活儿。接连几个月被店里老员工排挤刁难,干活最多、挨数落却是家常便饭,老板处事偏袒熟人,一点小事不分青红皂白就训斥我。日复一日的勾心斗角、凉薄的人情世故,一点点磨掉了我留在这座小城的念想,我打心底厌倦了这种看人脸色、处处受气的生活。攥着手里攒下不多的零碎工钱,站在陌生的街头四下张望,望着来往的行人,只觉得前路茫茫,在这座小城再也找不到落脚的暖意。
就在走投无路、满心彷徨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往何处谋生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表哥的模样。从小到大,一众亲戚里,唯独表哥真心疼我、事事护着我,小时候我受旁人欺负,永远是他第一时间站出来替我出头。早些年表哥早早外出打拼,靠着一身力气在省城站稳脚跟,平日里偶尔书信往来,他总叮嘱我实在混不下去就去找他。万般无奈之下,投奔表哥,成了我当时唯一的出路。
我花了一整晚收拾行囊,随身就一个老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旧衣裳、简单洗漱用品,还有攒了许久的一点积蓄。天刚蒙蒙亮,我背着包袱,辞别住了许久的小城,独自一人坐上开往省城的长途大巴。车子一路穿山越岭,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乡间村落慢慢变成陌生的城镇,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未知省城的忐忑,又藏着一丝找到依靠的期盼。颠簸大半日,傍晚时分大巴缓缓驶入省城地界。
刚踏出客运站大门,我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一眼望不到头的高楼鳞次栉比,宽阔马路上车流川流不息,街边商铺琳琅满目,行人步履匆匆,到处都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满眼都是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可热闹是旁人的,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攥紧手里的布包,心里紧张又局促,手足无措。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耳边嘈杂的方言此起彼伏,那一刻,强烈的渺小与孤单席卷全身,莫名生出几分怯意。
原本还在发愁偌大的省城该去哪里找人,没想到拥挤的人流之中,表哥早早便在出站口等候。他提前算好了大巴到站时间,怕错过我,已经在烈日下等了近两个钟头。隔着攒动的人群,表哥一眼就瞅见了背着破旧行囊、神色局促狼狈的我,连忙快步拨开人群迎上来,二话不说伸手接过我沉甸甸的帆布包,挂在自己肩头。
去往住处的路上,表哥一路不停宽慰我,细细叮嘱我在省城生活的注意事项,怕我水土不服,还提前买好了水和吃食。一路上事事细心照料,言语温和,处处都在替我考虑。在外漂泊打工这些年,我辗转多个地方谋生,干过洗车工、饭店传菜员,受尽冷眼与委屈,从来没人这般贴心待我。这是我离家闯荡以来,第一次实实在在体会到亲人带来的踏实与温暖,漂泊飘荡许久无处安放的心,总算找到了一处安稳的归宿。
安顿妥当之后,表哥费心托人打点,把我带进了他常年做工的省城木工厂,从此我正式拜师学艺,跟着师傅和表哥学习木工手艺。木工厂作息规矩安稳,每天早上八点开工,下午四点收工,作息规律,不用像从前做零工一样起早贪黑、随时被老板随意使唤。对比从前看人脸色、动辄受委屈的零散活计,靠着手艺吃饭的日子安稳踏实,不用再应付无端的刁难与勾心斗角。
得来不易的安稳日子,我格外珍惜。每天上工认认真真跟着表哥和老师傅学习下料、刨木、打磨,刨刀、凿子这些工具一点点摸索熟悉,手上被木刺扎破、被刨刀磨出茧子也是常事,我从没有半句抱怨,勤恳踏实干活,半点不敢偷懒懈怠。厂里工友大多淳朴实在,没有饭馆里的明争暗斗,闲暇之余大家偶尔闲谈说笑,日子平淡舒心。
每日傍晚六点半收完工,表哥雷打不动带着我出门散步,沿着工厂附近的街边慢慢溜达。路上他耐心听我倾诉过往在外漂泊受过的委屈与心里积压的伤痛,慢慢开导我解开心里的疙瘩。那些年少颠沛流离留下的心酸与伤痕,在表哥日复一日的陪伴劝慰下,慢慢抚平。
在我满是坎坷伤痕的年少岁月里,表哥就像一束穿透阴霾的暖阳,照亮了我灰暗难熬的日子,给了我旁人给不了的庇护与温柔。我原本满心期许,以为这般安稳学艺、有人相伴的日子能够长久持续,踏踏实实学好手艺,靠着木工安稳过日子。可世事难料,谁也无法预判命运走向,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悄然而至,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此彻底改写了我往后整个人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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