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炖排骨,母亲特意做的。
排骨是家里养的猪,母亲养了一年多,本来想留到过年再杀,看儿子回来了,提前杀了。排骨炖得烂,骨头都酥了,一咬就掉。
康康啃了三块,果果啃了两块,两个孩子的嘴上糊满了油,亮晶晶的。
母亲一直往陈根生碗里夹,碗里堆得像小山。
“够了妈,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母亲又夹了一块过来,“在外头没人给你做饭,回来就多吃点。”
父亲没怎么吃,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啃了两口就不啃了,放在一边,端起茶缸喝茶。
秀兰也没怎么吃,一直在给两个孩子夹菜、擦嘴、盛汤。她吃饭很快,扒几口就饱了,放下筷子看着孩子们吃。
吃完饭,秀兰去洗碗,母亲带孩子去洗漱,父亲回屋看他的短视频。
陈根生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今天抽的第三根。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一天不超过五根,省烟,也省肺。
月亮出来了,半圆的,挂在天上,不太亮。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人的手,五根手指张开着。
这棵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一晃十几年了。石榴树长得慢,现在也不过两米多高,每年结几十个石榴,酸得很,没人吃,就挂在树上裂开,让鸟啄。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秀兰发来的消息,从灶房发的。
“你回来以后还没好好跟你说过话。”
陈根生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灯亮着,秀兰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在洗碗。
他回了三个字:“嗯,知道。”
“我不是埋怨你,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陈根生不知道该怎么回。
秀兰又发了一条:“你知道我每次接到催债的电话,是什么感觉吗?”
陈根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陌生来电铃声一响,心脏就揪紧,我都不敢接陌生电话了,响了我就害怕。上次果果学校老师打电话来,我以为是催债的,盯着手机响了半天没敢接,等到铃声自动挂断,才反应过来是幼儿园的来电,事后被老师在微信上委婉提醒要交餐费,尴尬了许久。”
“根生,我不是怕跟你过苦日子,顿顿咸菜窝头也能陪你熬过。我是怕这种日子没有头,孩子一天天长大,上学,衣食住行处处要花钱,看不到出路。”
陈根生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秀兰背对着他,还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她没听见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是前年过年买的,深紫色的,洗得发了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搓洗衣粉染的。
陈根生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她十九岁,在镇上的缝纫店学徒,穿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请她吃了一碗两块钱的凉皮,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小猫。
他那时候就发誓,这辈子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二十年过去了。
她还在过这种日子。
不,比以前更差。
以前只是穷,现在是又穷又欠债,连陌生电话都不敢接。
“秀兰。”他开口了。
秀兰吓了一跳,转过身,水龙头没关,水继续流。
“你站那儿干啥?吓我一跳。”
“你出来,我跟你说点事。”
秀兰关了水,在围裙上擦擦手,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秀兰,钱德胜那边起诉我了,说要我赔九十万。”
秀兰的脸在月光下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喊,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反应,就那样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怕,”陈根生的声音有点哑,“我跟你说实话,我也怕。我以前不敢跟你说,怕你更怕。现在我不瞒你了,我怕得要死。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越想越怕。”
秀兰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是我跟你说,”陈根生看着她的眼睛,“经历这么多事,我觉得不一样了。以前我做事脑子是糊的,谁说什么我都信,看到机会就往上冲,不管不顾的。这次不知道为啥,脑子清楚了,很多事情能想明白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是给自己打气,这次是真的。”陈根生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空烟盒,捏扁了又捏圆,反复了几次,“我叔那块地,我想了,真能搞出名堂。那边种的热带水果,在内地卖得上价,叔也给我通过话了让我接手自己干。”
秀兰还是不说话。
“你再给我两年时间,”陈根生的声音带了恳求,“两年,就两年。到时候要是还不行,我就不折腾了,回来跟你一起种地,好好过日子。”
秀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那些“手指”就动起来,像在摆手,又像在招手。
“根生,”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我不是不给你时间,是时间不给我了。我今年三十七了,康康才四岁,往后上学,哪哪都要花钱,这日子该怎么过……?”
陈根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使劲忍着,没出声,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
他伸手去拉秀兰的手。
秀兰没躲,让他拉住了。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井里的水。他的手也凉,两双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就那么握着。
“你答应我一件事。”秀兰说。
“你说。”
“不管以后咋样,你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别为了还钱去做违法的事,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会的。”
“你也不会,”秀兰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你就是太老实了,谁的话都信。根生,我不是怕你欠钱,我是怕你被人害了,你知不知道?”
陈根生把她拉进怀里。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
她哭得很克制,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屋里的人听见。但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陈根生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他想说“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确定。
他真的不确定。
他只是在赌。
赌海南那三百亩地能救他的命。
赌他这辈子,命不该绝。
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了一个。
灶房的灯灭了。
堂屋的电视也关了。
整个院子沉入黑暗和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陈根生躺在床上,秀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事情。
他在想那个姓刘的业务员,想那份合同,想那五万块钱定金。
他在想钱德胜,想那个200万的局,想那3倍的违约金。
他在想赵德厚,想那些被挪走的工程款,想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
他在想那些给他借钱的人,想他们催债时的嘴脸,想他们说“都是兄弟”时的真诚。
他把这些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想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到一些规律,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想了很久,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错在太急了。
急着成功,急着赚钱,急着证明自己。因为太急,所以没时间仔细看合同;因为太急,所以没精力调查合伙人的底细;因为太急,所以把每一个“机会”都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管那根稻草能不能承得住他。
急,让他成了一个完美的猎物。
而那些设局的人,恰恰最擅长利用别人的“急”。
他们知道你不懂法,就给你看合同、盖公章、走流程,让你以为一切都很正规。
他们知道你缺钱,就先给一笔甜头,让你尝到甜头就舍不得松口。
他们知道你怕丢人,就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让你吃了亏还没处说理。
他们什么都算到了。
唯一没算到的,是陈根生还没死。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缝。
他盯着那道白线,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