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早晨，食堂三层的热豆浆冒着白汽。
林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和半根油条。她的手指在桌下敲着和弦——C，G，Am，F。她已经能完整弹唱《晴天》的前半段，指尖的茧子从软变硬，像一层正在形成的铠甲。
顾屿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碗豆浆和一份糖醋排骨。三层的糖醋排骨是招牌，酸甜适中，肉质酥软，但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计算某种算法。
他夹起一块排骨，筷子尖在酱汁里挑了挑，挑出两片薄薄的姜，放到自己碗沿。然后把排骨递到她嘴边。
"张嘴。"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咬住排骨，牙齿穿过酥软的肉质，酱汁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她吃得急，酱汁溅到了嘴角。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姜？"
"上次你挑了三次。"他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是他随身带的，叠成方块，很整齐——帮她擦嘴角。"我数了。"
"你姐今天打电话？"林小满问。
"嗯。"顾屿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姐」，"她说周末来南江，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妈腌的萝卜干。"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还有她织的围巾。"
林小满想象了一下顾屿戴着他妈织的围巾的样子——某种柔软的、带着家庭气息的毛线，裹在他总是有点冷的、书卷气的脖子上。那个画面让她笑了。
"你姐是什么样的人？"
"比我大三岁。"顾屿喝了一口豆浆，白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是平时不戴的，"她说我从小到大都不会照顾人，吃饭像机器人，睡觉像尸体。"
"那她见到我，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也是机器人？"林小满低头看自己的小米粥，"我不会照顾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闹钟要按三次才起，洗瓶子会打碎，吃糖醋排骨会溅到衣服上……"
顾屿看着她。他的眼镜片上还残留着豆浆的白汽，让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更加遥远，像隔着一层雾。
"我姐教我做糖醋排骨，"他忽然说，"她说，不会照顾人没关系，只要愿意学。"
他又夹起一块排骨，还是先把姜挑干净，才递过去。林小满咬住，这次吃得慢了些。
"林小满，"他说，"毕业后你想去哪里？"
她愣住。这个问题像一颗从窗外飞进来的石子，打破了某种平静的湖面。
"我……"她放下筷子，"我想考研。北方的学校，中文系比较强的。"
"北方。"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种坐标。
"你呢？"
顾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的油皮凝结成一层淡淡的膜。
"我妈想让我回南方。"他说，"她说南方的互联网公司多，发展好。"
"南方……"
"但我不想。"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想留在南江，或者……去你在的地方。"
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屿，"她小声说，"这是承诺吗？"
"这是计划。"他说，"我在Mood里建了一个长期目标，叫'未来'。里面有两个选项：南江，或者你在的城市。"
林小满看着他。他的眼镜片已经清晰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她，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代码。
"那如果我去北方，你去南方呢？"她问。
"那就中间的地方。"他说，"Mood可以记录两个城市的天气，我可以建一个'中间城市'的模块。"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小满听出了背后的重量。那不是代码，是某种笨拙的、用理性包裹起来的浪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像一颗小型的太阳。
"那我们先各自努力，"她说，"中间的地方见面。"
顾屿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冰层裂开的缝隙里，终于透出了春天的光。
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掌心干燥，带着豆浆的温热，和她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温度的水流，最终融成同一种潮湿。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飘在食堂的玻璃窗上，像一枚黄色的邮票。
"林小满，"他说，"糖醋排骨要凉了。"
"那就凉了再吃。"她说，"现在更重要。"
"什么更重要？"
"你。"她说，"和你的计划。"
顾屿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吉他弦磨出来的，也是洗瓶子磨出来的，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痕迹。
"好。"他说，"那先吃饭。然后教你弹F大横按。"
"F大横按很难。"
"我知道。"他说，"但我会手把手教你。"
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们就这样交握着手指，在食堂三层的暖黄灯光下，吃完了那顿糖醋排骨和豆浆。窗外的梧桐叶继续落着，像某种无声的、正在书写的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