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次莽撞中计掉进鬼子埋伏圈，多亏王队长带着八路军弟兄拼命冲杀解围，我跟石头才算从鬼子的枪口底下捡回一条性命。满身带伤跟着队伍撤到深山里的临时驻地后，我俩啥活儿干不了，只能老老实实留在村子里静养疗伤。
刚被抬进村子那几天，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疼得钻心。后背、胳膊全是刺刀划开的长口子，磕碰出来的淤青遍布全身，稍微一动弹，撕裂的伤口就火辣辣地疼。夜里躺在床上，常常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侧身、抬胳膊都得咬紧牙关慢慢挪动。炊事班的老乡和战士心善，一日三餐按时把粗粮粥、窝窝头送到屋里，卫生员每天按时过来消毒换药，叮嘱我们卧床静养，不许随便下地乱跑。那段日子，我俩除了吃饭睡觉换药，剩下的时间全都躺在土炕上养伤，天天盼着伤口早点结痂长好。
一晃十几天慢慢熬过去了，身上开裂的伤口慢慢收口结痂，钻心的剧痛一点点减轻。先是能靠着炕沿坐起身，又过了三四天，扶着土墙慢慢下地挪步子。不用整日卧床之后，天气好的时候，我和石头就蹲在院子墙角晒暖儿，一边晒太阳一边唠嗑，一遍遍回想被困在鬼子仓库里的凶险场面。从轻信假消息贸然进城，到被四面八方的鬼子团团围住，再到王队长神兵天降带人突围，每一个惊险瞬间回想起来，后背还忍不住冒冷汗。
这支八路军的临时驻地藏在深山偏僻小村庄里，村子四面环山，村口、进山小路全都安排战士轮流站岗放哨。比起之前四处颠沛流离、天天躲鬼子扫荡、连夜翻山逃命的日子，这里安稳太多，不用整日提心吊胆躲追兵，一日三餐有着落，落脚也踏实。可就算环境安稳，我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半点踏实不下来。
之前一路流浪逃难，沿途亲眼见过鬼子进村作恶：踹开老百姓家门，抢走存粮、鸡鸭牲口，看不顺眼就打骂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孩童，好好的村子被战火烧得残破不堪，随处都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穷苦乡亲。那些惨兮兮的画面牢牢刻在我脑子里，没事就在脑海里反复打转，对鬼子的愤恨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哪怕养伤清闲，心里的火气也半点消不下去。
王队长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带着士兵操练、布置各村警戒防线、对接周边地下联络员，还要操心驻地粮食储备、村民安全，从大清早忙到天黑，很少能抽出空闲歇口气。可就算公务缠身，只要忙完手头紧要事，他总会抽空拎上一点干粮，来到我俩暂住的土坯房，坐下陪我们唠家常。
队长心里看得透亮，我俩小小年纪接连遭难，数次死里逃生，亲眼目睹鬼子残害百姓，心底压了太多委屈和仇恨。闲谈的时候，他不急着催我们做决定，而是一点点开导我们，掏心窝子帮我们规划往后的出路。他跟我俩说，等身上伤势完完全全养好，不用再漫无目的四处流浪漂泊，不如直接留下来加入八路军，跟着队伍扛枪上阵打鬼子。跟着大家伙一块儿打仗，既能亲手收拾祸害乡里的日寇，也能守着附近村落，护着普通老百姓不再受鬼子欺负。
说实话，听见能留下来参军打鬼子，我心里瞬间燃起一股子热乎劲儿，打心底里乐意。积攒了许久的恨意早就化作满腔热血，我日思夜想就盼着能拿起枪，亲手惩治作恶的鬼子，替受难的乡亲报仇出气。
可高兴劲儿过后，浓重的自卑立马裹住了我，迟迟不敢痛快答应队长的邀约。我反反复复在心里掂量：我和石头从小在乡下摸爬滚打长大，一天学堂没进过，大字不识几个，半点行军打仗的本事都没有。枪械怎么用、队伍怎么配合、战场怎么避险，我们一概不懂。再加上我俩年轻气盛，遇事容易脑子发热、行事莽撞，没有半点打仗经验。我特别害怕贸然留在队伍里，不光上阵帮不上忙、杀不了鬼子，反倒遇事添乱，拖累王队长，连累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这份顾虑卡在心里，让我左右为难，迟迟拿不定主意。
趁着养伤无事可做，我静下心慢慢琢磨整件事。单凭我和石头两个毛头小子孤身在外游荡报仇，力量实在太过单薄。没有落脚的据点，没有同伴帮衬，没有队伍做靠山，仅凭一身蛮力、一把短刀，别说大批量收拾盘踞各处的鬼子，就连躲开日军搜查、平平安安活下去都难如登天。心里装着满满的国仇家恨，到头来连一处能施展拳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俩那时候年纪不大，眼界狭窄，听不懂书本里高深的家国大义、民族存亡大道理，没有什么远大抱负。从头到尾心里就一个简单念想：恨透了烧杀抢掠的日本鬼子，就想拿起家伙收拾敌人，帮受尽苦难的老百姓讨回公道。
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份简简单单、纯粹质朴的报仇执念，会彻底改写我和石头往后的命运，推着我们一步一步，踏上一条和从前流浪求生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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