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新生晚会在体育馆举办,时间是周五晚上七点。
林小满在后台入口的走廊里等顾屿。她穿着苏晴借给她的浅灰色毛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她的帆布包里装着三颗橘子糖,用玻璃糖纸包着,是她下午特意去便利店买的——不是普通的橘子糖,是顾屿常买的那种,玻璃糖纸里包着橙色的糖块,形状像一瓣橘子。
"你紧张什么?"苏晴从旁边探出头,手里拎着化妆箱,"又不是你上台。"
"我……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苏晴抓住她的手腕,"看,像帕金森早期。"
林小满抽回手,塞进毛衣口袋里。后台的走廊很窄,两侧堆着道具和服装架,空气里浮着粉底和发胶的化学气味。她能从幕布的缝隙里看见观众席,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等待被照亮的夜空。
顾屿在第三间化妆室里。
她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镜子前,低头调吉他的弦。不是那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是一把电箱琴,黑色的琴身,银色的弦钮,在化妆镜的灯泡下泛着冷光。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还有二十分钟。"他说,没抬头,但知道是她。
"我知道。"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的脸。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琥珀色的眼睛被镜子的反光稀释成浅棕,像两块被阳光晒透的蜜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张嘴。"
顾屿从镜子里看她,嘴角有那个很小的弧度。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指,把糖含进嘴里。他的唇碰到她的指尖,温热,湿润,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
"甜吗?"她问。
"甜。"他说,声音含糊。
林小满没有收回手。她看着他镜中的眼睛,忽然说:"顾屿,你紧张吗?"
他的手指停在弦钮上。
"……有点。"他承认,声音低下去,"我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
"那你看我就好。"她说,"我在台下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你找到我,就看我,别管其他人。"
顾屿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腿,距离近得能闻到她毛衣上的洗衣液味——是某种柑橘香的洗衣粉,和他身上的薄荷味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季节的森林。
"好。"他说。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颗水果糖,但不是橘子味,是柠檬味。黄色的糖纸,方形的糖块。
"交换。"他说,"你给了我橘子,我给你柠檬。"
林小满握紧那颗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它放进帆布包的最深处,和另外两颗橘子糖放在一起。
"该走了。"周牧从门口探头,眼镜片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光,"顾屿,你节目排在第七个,还有十分钟。"
顾屿站起来,把吉他背好。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她读懂——那是某种无声的确认,像两个在黑暗中交换暗号的人。
"第三排,靠过道。"他说。
"第三排,靠过道。"她重复。
他走了。林小满站在化妆室里,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耳尖。苏晴从门外挤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走啊!占位置去!"
体育馆里坐满了人。林小满和苏晴找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舞台被蓝色的追光灯照亮,像一片人工的海。前面的节目是街舞社的表演,音乐震得座椅微微发颤,但林小满听不见。她的注意力全在侧幕条的方向,那里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是顾屿的衬衫。
"下一个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吉他弹唱,《小幸运》。表演者,计算机系,顾屿。"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退去。舞台暗了一秒,然后一束追光灯打下来,像从云层里漏下的一道光柱。
顾屿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黑色电箱琴横在膝上。他的白衬衫在蓝光里泛着冷调,头发依然乱糟糟的,但此刻被灯光镀上一层毛边,像某种柔软的动物。
前奏响起。不是复杂的指法,只是简单的分解和弦,但每一个音都很干净,像水滴落在瓷盘上。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在体育馆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林小满坐在第三排,能看清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动的位置,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在"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这句,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头顶,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他的手指没有停,但嘴角有那个很小的、冰层裂开的弧度。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到能被音乐盖住,又小到能被自己的呼吸淹没。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柠檬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柠檬的酸在舌尖炸开,然后慢慢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甜。
舞台上的顾屿唱到"那为我对抗世界的决定"时,左手离开琴颈,伸进口袋,再拿出来时,指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橘子糖。玻璃糖纸在追光灯下反光,像一颗小小的、橙色的星星。
他把它举到话筒前,对着观众席晃了一下。全场以为那是表演的一部分,只有林小满知道,那是她半小时前塞进他嘴里的那颗糖。
他把糖放回口袋,继续唱。最后一句"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蓝光里透明得像两块被雨水打磨过的蜜糖。
掌声炸开。林小满的手掌拍得发麻,但她感觉不到疼。
苏晴在旁边尖叫:"他看你了!他看你了!第三排!我看见了!"
"我知道。"林小满说,声音发哑。
后台的走廊里,她等顾屿卸完妆。他走出来时,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像某种水生植物。
"你举糖干什么?"她问,"全场都看见了。"
"周牧说,"他接过她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表演要有互动道具。"
"那是我的糖。"
"现在是我的了。"他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舍不得吃。"
林小满笑了。她伸手去抢,他抬高手臂,她够不着,只能扑进他怀里。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共鸣:
"林小满,"他说,"今天不是阴天。"
"嗯?"
"但你是我的晴天。"
走廊的灯在他们头顶闪烁,像某种古老的、正在发送电报的星辰。远处传来下一个节目的音乐声,但在这个狭窄的角落里,只有他们的心跳声,和一颗被体温焐热的橘子糖,在口袋里发出无声的、甜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