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漪和阿玉一直在忙着准备出发的东西。
陆琢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可以下地慢慢走路了。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两个姑娘忙进忙出,心里一直在掂量,他也想跟着走丝路,可腿伤初愈怕拖后腿,店里也没人照看,苏婉儿那边更是个隐患。
玲珑阁是大家一点点做起来的,从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做到现在和田城数一数二的玉器店。他不能因为自己走了,就让店里的生意掉下来。
正发呆时,沈清漪端着药走了过来。
“陆大哥,该喝药了。”她在石凳上坐下,“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想走丝路的事?”
陆琢接过药碗点了点头。
“想去就去吧。”沈清漪笑了笑,“店里的事不用担心,我看王掌柜就挺合适。他人老实,做了几十年玉器生意,经验足。之前陈掌柜打压他的时候,我们还帮过他一把。”
陆琢沉默了。王掌柜他当然知道,和田城里有名的实在人,手艺一般,但做生意公道。请他来看店,确实是个稳妥的选择。再加上阿玉她爹有空也会来店里搭把手,看管料子、整理货物都行,王掌柜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可是我的腿……”
“你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路上走慢些就是了。”沈清漪摇摇头,“而且有你在,我们心里也踏实。苏婉儿那个人,你也知道。”
这话正说中了陆琢的心事。苏婉儿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两个姑娘家在路上,他实在放心不下。
“让我再想想。”陆琢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沈清漪点点头,也不多劝:“陆大哥你也别太为难,不管你去不去,我们都理解。”说完接过空药碗走了。
陆琢坐在院子里,又发了好一会儿呆。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落在他手背上。他看着自己这双雕了十几年玉的手,沉稳有力,此刻却因为一个决定而微微发紧。
突然,他攥紧了拳头。
去!为什么不去?他一个男人,难道还能让两个姑娘家去闯险路,自己缩在城里?腿伤慢慢养就是,店里找人照看就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想通了这一层,陆琢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王掌柜的铺子。
王掌柜正蹲在院子里擦一块青玉料子,看见陆琢来了,连忙直起身,在衣角上擦了擦手:“陆师傅?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陆琢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王掌柜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们要走丝路?去波斯?哎呀,这可是大事!咱们和田玉藏在深闺人未识,早就该有人走出去闯闯了!”他拍着大腿,一脸激动,“陆师傅你放心,店里的事包在我老王身上!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个铺子守个货,绝对没问题!”
陆琢笑了:“那就多谢王掌柜了。酬劳每月二两银子,店里赚了钱,再分你一成红。”
王掌柜连忙摆手:“哎,不用这么多!你们平时那么照顾我生意,我帮着看半年店算什么?再说这也是为咱们和田玉争光的事!”
两人推辞了半天,最后陆琢还是坚持要给,王掌柜只好应下。
谈妥了看店的事,陆琢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几天,他带着王掌柜熟悉店里的大小事务。头一件事就是盘点存货。
库房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木架,陆琢一一指给王掌柜看:“这边是籽料,最上面那层是羊脂白玉,质地最好,价格也最高,轻易不要动。中间这层是青白玉,走量的货。底下是碧玉和糖玉。”
“那边架子上是成品,摆件、玉佩、玉镯、玉簪都分好了类,价格标签在盒子底下,照着卖就行。熟客可以适当让点利,但不能低于底价。”
“还有这边的原石,都是待雕的料子,也按品级分好了。我这一走,店里就没雕玉的人了,现成的货卖完了就先卖原石,等我回来再说。”
王掌柜拿着个小本子,蹲在地上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抬头问两句,认真得像个刚拜师的学徒。
点完货,陆琢又带他看柜台和账目。
“账本都在这个柜子里锁着,进出货、银钱往来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天关店前对一遍账。小艾那孩子心细,算账也准,她会帮你。”陆琢掏出一把铜钥匙递过去。
“进货的话,主要靠几个相熟的采玉人,老陈、老麦、阿里木江,都是跟我合作多年的,料子有保证。不过你也知道,现在陈记和苏家那边卡得紧,好料子不多,能收多少算多少,别勉强。要是有新的采玉人来送货,你拿不准就先放一放,等我们回来再说。”
王掌柜小心翼翼接过钥匙,收在贴身的衣袋里,又拍了拍,生怕掉了。
交代完店里的正事,陆琢又把小艾和小石头叫到跟前。
“小艾,小石头,”他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语气放柔了些,“我和沈姑娘、阿玉姑娘要出门一趟,大概半年才能回来。店里的事,以后就听王掌柜的安排,知道吗?”
“知道了师傅!”两个孩子齐声答应。
“小艾,你管柜台和账目,多上点心。王掌柜年纪大了,眼神不如你好,多帮着看看。”
小艾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师傅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店。”
“小石头,你跑腿送货路上小心点。要是有人来店里闹事,别硬拼,赶紧去报官。阿玉姑娘的爹热合曼大叔也常来店里,真有事也可以找他拿主意。”
小石头把胸脯一挺:“知道了师傅!我保证不让人欺负到咱们店里来!”
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样子,陆琢忍不住笑了。
最后,他又郑重地对王掌柜抱了抱拳:“王掌柜,这半年,店里就拜托你了。真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就先报官。热合曼大叔是本地人,人头熟,你也可以找他商量。实在不行,就去找李副将,提霍将军的名字,他会帮忙的。”
“陆师傅你放心!”王掌柜也郑重地回礼,“有我老王在一天,玲珑阁就出不了事!”
店里的事都安排妥当后,三个人坐在一起,认认真真讨论起路上的行程和货物销路。
沈清漪摊开一张磨得有些发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墨笔标着大大小小的城市和路线。
“我跟阿布都拉确认过,从和田出发,往西走,先到皮山,再到莎车,然后是疏勒。出了疏勒再走葱岭,过了葱岭就是大宛,然后是康居、安息,最后到波斯。前前后后大概要走三个多月。”她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慢慢划着,“我们跟着他的商队一起走,人多安全些。他的商队经常走这条路,经验很丰富。”
阿玉吐了吐舌头,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那咱们带的这些玉,在什么地方好卖啊?”
沈清漪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一一说道:“疏勒是西域重镇,来往的贵族富商多,喜欢大气的摆件,咱们带的那几个玉摆件,可以在疏勒出手一部分。莎车人喜欢小巧精致的佩饰,玉佩、玉坠、玉镯这些,在莎车好卖。”
“大食人崇尚温润的羊脂玉,说玉像君子的品德,温和内敛。咱们的羊脂玉佩和玉镯,到大食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至于波斯嘛,波斯人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尤其是碧玉,越绿越好,说绿色代表生命和希望。咱们那批碧玉摆件,就是专门为波斯市场准备的。”
阿玉听得眼睛都直了:“沈姐姐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都是听来往的商人说的,也不知道准不准。”沈清漪笑着摆摆手,“等咱们到了地方,再仔细看看市场,随机应变就是了。”
陆琢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点了点头,补充道:“我觉得咱们不能只带玉。万一到了地方玉不好卖怎么办?不如再带点丝绸、茶叶、瓷器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西域少见,说不定比玉还好卖。而且轻便不怕摔,实在不行还能以货易货,灵活得多。”
沈清漪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陆大哥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当即拍板:“好!那咱们明天就去采购一批丝绸、茶叶和瓷器,一起带上!”
“我也去我也去!”阿玉连忙举着手蹦跶。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就出了门。和田城里就有从江南来的丝绸商人,茶叶和瓷器也有得卖,虽比中原贵些,但越往西越值钱,到了波斯价格能翻好几倍。
她们挑了最好的江南丝绸,苏绣的锦缎、素色的纱罗,又买了几斤上等的西湖龙井和云南普洱,还有几箱精致的景德镇青花瓷。这些东西分量不重,占地方也不大,却值不少钱,最适合长途贩运。
东西买好之后,三个人又把所有的行李和货物都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确保没有遗漏。
水囊、干粮、换洗衣物、常用的药材、玉器、丝绸、茶叶、瓷器……一样一样,都打点得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半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的忙碌中飞快地过去了。
出发的前一天,阿布都拉派人来通知她们,第二天一早就把行李和货物搬到城外的营地去,跟商队汇合。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特别的晚饭。厨房里做了好几样拿手的菜,还有阿玉最爱吃的手抓饭。沈清漪还特意翻出了一坛藏了很久的梅子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来,”陆琢端起酒碗,郑重地说,“祝我们一路顺风,平平安安回来!”
“一路顺风!”
三只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梅子酒酸酸甜甜,很好喝。酒劲不大,但三杯下肚,三个人的脸上还是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吃完饭,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路上的安排,聊了聊对未来的憧憬,聊到夜深了,才各自回房休息。
沈清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既兴奋,又有些不安。
明天,她就要踏上那条传说中的丝绸之路了。
漫天的黄沙、终年不化的雪山、神秘的西域古国、还有远方那片陌生的土地……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