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周五,南江市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下午也没有停的意思。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顶。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落在地上,粘成一片潮湿的黄褐色。
林小满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等顾屿。
她带了伞,一把从拼多多上买的折叠伞,淡蓝色,伞骨有点松。她坐在高脚凳上,看着窗外的雨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C和弦,G和弦,C和弦,G和弦。她已经在宿舍里练了三个晚上,指尖的茧子初现雏形。
顾屿迟到十五分钟。
他推门进来时,头发被雨水打湿,黑色T恤的肩线洇深了一块。他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是黑色的长柄伞,另一把是……
林小满瞪大眼睛。
另一把是她上次落在食堂的淡蓝色折叠伞。伞骨松了,伞面上还沾着一点橘子汽水的痕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浅褐色的印记。
"你……"她站起来,"你捡到了?"
"周牧看见的。"他把伞放在窗边,"他说,这把伞的主人肯定是个冒失鬼,连伞都能丢。"
林小满接过伞,指尖碰到伞柄上的金属扣,冰凉。
"谢谢。"
"不客气。"他取下背上的吉他,"今天教你F和弦。"
"等等,"林小满拉住他的袖口,"今天阴天。"
顾屿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更深,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色,里面映着窗外的梧桐和雨帘。
"所以呢?"他问。
"你上次说,下次阴天一起听《晴天》。"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不是教我弹,是一起听。"
顾屿看着她,看了很久。雨声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两人之间的沉默。
"好。"他说。
他没有拿吉他。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声和潮湿的风立刻灌进来。他靠在窗框上,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外放。
前奏的吉他声在雨声里响起,像一道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林小满站在他身边,肩膀离他的手臂只有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被雨水稀释过,变得更淡,更清冽。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唱到这句时,顾屿忽然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是透明的,琥珀色里混着窗外的灰,像两块被雨水打磨过的蜜糖。
"林小满,"他说,声音比音乐低,比雨声轻,"我有话要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次你说,最怕没有解释的消失。"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我查了一下,Mood的封闭开发测试定在十月中旬到十二月初。两个月。收设备,断网,完全失联。"
林小满的手指攥紧了伞柄。金属扣硌进掌心,疼。
"按照约定,"他继续说,目光没有移开,"我应该提前告诉你。所以我现在告诉你:十月中旬,我会消失两个月。不是故意的,是物理隔绝。"
雨声变大了。音箱里的《晴天》唱到了"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然后呢?"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稳。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想在消失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放下手机,音乐还在放,但被他往窗边推了推,音量变小,像退潮。
"林小满,"他说,"我去年夏天在图书馆门口拍过一张照片。一个女生在自动贩卖机前喝橘子汽水,穿着白色帆布鞋,鞋尖很干净。我把那张照片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summer。"
林小满愣住了。
"今年九月,"他继续说,"同一个女生撞进我怀里,洒了我一身橘子汽水,鞋尖上沾满了汽水渍。她笑起来……挺可爱的。她还帮我洗过瓶子,虽然笨手笨脚,打碎了一个。她还刮断过我的吉他弦。"
他向她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拳。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那个,"他说,耳尖红了,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我不太懂这个。我对人类的情感交流……确实不太擅长。但我知道,如果我要消失两个月,我最不想留白的,是你。"
林小满仰头看他。雨水从窗缝溅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
"所以,"顾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共鸣,"在消失之前,我想问你——"
"等我回来,你能不能还在这里?"
林小满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吻了他。
那是一个带着橘子汽水和雨水的吻。她的唇角还残留着下午喝过的奶茶的甜味,他的唇上带着薄荷皂角的清凉。雨声在窗外轰鸣,音乐在角落里低回,而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最终融成同一种潮湿。
顾屿僵了一秒。
然后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吻很轻,像是在确认某种易碎的东西是否真实存在。舌尖相触的瞬间,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林小满。"他在吻的间隙里念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这是犯规。"他说,"我还没等到你的回答。"
"回答就是……"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我在这里。你消失之前,我在这里。你回来之后,我也在这里。"
顾屿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的心跳声从胸腔传来,透过两层薄薄的T恤,抵达她的耳廓。很快,很稳,像某种隐秘的鼓点。
"那这个,"他说,从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提前给你。"
那是一颗橘子糖。透明的玻璃糖纸里包着橙色的糖块,形状像一瓣橘子。
"封闭开发期间不能带手机,"他说,"但据说可以带糖。我会每天带一颗,想……的时候就吃一颗。"
他没有说完那个"想"字。但林小满听懂了。
她接过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炸开,像一颗小型的太阳。
"那我也每天吃一颗,"她说,"等你回来,我们比比谁剩得多。"
顾屿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冰层裂开的缝隙里,终于透出了春天的光。
窗外,雨还在下。但音箱里的《晴天》正好唱到——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林小满把脸埋进顾屿的肩窝,闻着他身上被雨水稀释过的薄荷味。
"我们不会说拜拜,"她小声说,"我们会说'明天见'。"
顾屿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他的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