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虫撞在霍青后背上的感觉,不是被利器刺穿,也不是被重物砸中。是一种更诡异的触感——像是有一块烧红了但又不烫的铁板拍在他脊椎上,撞击的力道把他整个人从蹲姿砸成了趴姿,胸口磕在石板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发出一声闷哑的干呕。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团被湿泥裹住的二品金道萤熹,左手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但手掌刚按在石板上,第二下攻击就到了。
血虫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它的前爪踩在霍青的后背上,四根趾尖从肉垫里弹出——那是四根极细极尖锐的暗红色趾甲,不是角质,是压缩到极点的土道素元凝结成的晶体。趾甲刺穿了霍青后背的衣服,刺进了他左肩胛骨下方的皮肉里,深度不到半寸,但那股被腐蚀的感觉在趾甲刺入皮肤的第一瞬间就炸开了。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痛更奇怪的触感——皮肤和肌肉组织在接触到趾甲的瞬间开始变软、发黏、失去弹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细胞层面融化了。血虫的趾甲本身没有毒素,但它体内的暗红色地力在被释放到伤口里时,会主动寻找并分解有机物质中的水分,让组织脱水坏死。霍青咬紧牙关,把左臂从身下抽出来,用手肘向后猛顶,顶在血虫的腹部甲片上,把它从自己背上撞开了不到两寸。就这两寸,他抓住机会翻了个身,变成仰面朝上。然后他看到了血虫的尾巴。
那条极长的尾巴正从半空中甩下来,尾尖对准了他的脸。尾尖上那层暗红色的光膜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弧形的残影,残影的边缘泛着猩红色的荧光。他用尽全力向侧面滚了一圈,尾巴擦着他的右耳砸在石板上,石板被砸出了一道手指深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岩石不是碎裂,是被腐蚀成了一个光滑的凹坑。他的右耳廓被尾尖擦了一下,耳廓边缘的皮肤立刻变灰、起皱、然后裂开一道极细的血口。
血虫没有停下。它的攻击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可以被预判的攻防转换——它只是在不停地挥爪、甩尾、再挥爪、再甩尾,每一次攻击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隔,上一击的残影还没消散,下一击已经落下来了。它的八只复眼全部锁定在霍青身上,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他在地上翻滚、躲闪、被击中、再翻滚的身影。
霍青在挨第四下的时候终于从被压制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不是他用蛮力推开了血虫——是他的身体在被血虫前爪拍中胸膛时借着那股撞击力向后滑了将近三尺,后背撞在岩壁根部的石棱上,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也让他和血虫之间短暂地拉开了一步的距离。就这一步。他把右手狠狠拍在地上,五指张开,掌心按在石板上,树叉和木藤两团萤熹在他体内同时亮起,所有的荧能全部灌进地下。
木藤手从血虫正下方的石板中破土而出。这一次的藤蔓比第一次更粗——不是因为他修为提升了,而是因为他不打算再有任何保留。他把两团一品萤熹里剩下的所有荧能全部压了进去,藤蔓从地面冲出来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将近一倍,分叉的五根手指在血虫还没来得及转身的瞬间就合拢了。
血虫的身体被五根藤蔓手指同时攥住。拇指从它的背甲上压下去,压住了它背部那排甲片的根部;食指和中指分别锁住它的左右前肢,指尖的钩刺嵌进了前肢关节处的甲片缝隙;无名指和小指缠绕住它的后腿和尾巴根部,绞合力把尾巴牢牢地固定在它的身体侧面,不让它有任何甩尾的空间。木藤手上青筋般凸起的藤蔓纤维在绞紧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血虫体表的光膜没有被水润泽过。
水道少年的水幕早就在空气中蒸发干净了。铁棘·缛图泼出去的那些水也早就在之前的战斗中混进了地上的茧泉水里,被水流冲走,不再附着在血虫身上。血虫的光膜是纯土道素元构成的,干燥、坚硬、没有水膜的润滑和保护。木克土。霍青的右手五指向上猛然一抓,木藤手的五根手指同时向内收拢。血虫的光膜在接触到藤蔓的瞬间发出了第一次炸响——是一道极细极脆的崩裂声,像冬天湖面上的冰被石头砸出的第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出现在血虫背甲的正中央,从拇指按住的位置向两侧延伸,一直延伸到食指和中指锁住的前肢关节处。光膜裂开了。
血虫的身体在藤蔓的绞压下剧烈震颤,八只复眼中的六只同时转向霍青,猩红色的光芒在它眼眶里疯狂闪烁。它的嘴里没有发出声音,但它体表那层光膜在崩裂时释放出的土道素元残渣在空中炸开了一圈暗红色的冲击波,冲击波撞在木藤手的藤蔓上,把表层的几股藤蔓纤维震得松散了几分。但藤蔓没有炸——没有水膜渗透进纤维内部,没有水土互克时那种从内向外的膨胀压力,光膜的冲击波只是把藤蔓表面的纤维震松,震不碎。
霍青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荧能的消耗速度远超他的预期。血虫的光膜密度比他用森脑探测到的要高出至少一个数量级。第一次他用木藤手抓住血虫时,光膜里有水,水的存在降低了土道素元的结构强度,让藤蔓能够轻易地刺穿甲片缝隙。但现在光膜是纯土道的,每一寸都要用十成的木道素元去硬克。树叉和木藤两团萤熹里的荧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藤蔓上的淡绿色荧光已经比刚催动时暗淡了将近一半。他把牙咬得更紧,右手五指向内又收了一寸。
第二道裂缝出现了。在血虫的腹部甲片上,被无名指和小指缠绕的位置。光膜的崩裂声从腹甲边缘开始,沿着甲片之间的缝隙一路向上蔓延,和背甲上的第一道裂缝在血虫身体侧面交汇。两条裂缝交汇的瞬间,一块巴掌大的光膜碎片从血虫身上崩落下来,在空中化作一缕暗红色的轻烟。血虫的身体在光膜碎裂的同时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痛。光膜不是它的铠甲,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是它体内的地力在体表的延伸。光膜裂开,等于它的皮肉被撕开。
然后是第三道裂缝。第四道。第五道。光膜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从木藤手握住的五个受力点向四周扩散,每扩散一圈,血虫的身体就缩小一分。不是它在主动收缩——是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地力让它的体型在不断缩小。那些从光膜裂缝中喷涌而出的地力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团团极细极密的暗红色光雾,光雾飘散之后又落回石板上,被茧泉水稀释成极淡极淡的乳白色,顺着水流一起流进了裂缝深处。血虫的体型从犬大缩小到了猫大,又从猫大缩小到了鼠大。但它还在挣扎。它的四足被藤蔓锁住,但它还有嘴。它张开嘴,露出那两排暴露在外的深褐色牙齿,一口咬在锁住它右前肢的食指藤蔓上。牙齿嵌入藤蔓纤维的瞬间,土道素元从齿尖渗进纤维内部,藤蔓表面迅速变灰、干枯、龟裂。食指最细的那股藤蔓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被咬断了。
然后木藤手炸了。不是被血虫挣断,也不是被水膜从内部撑爆——是荧能耗尽。树叉萤熹和木藤萤熹在刚才那轮僵持中撑了太久,两团一品萤熹内部残存的荧能已经连最低限度的形态都维持不住。藤蔓从指尖开始向根部崩解,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坠落,在落到石板之前就化作淡绿色的碎光消散在空气中。霍青的右手掌心猛地一空——他和木藤手之间的荧能连线断了。不是被外力切断,是连线那一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低头看向血虫的方向——血虫蜷缩在石板上,体型已经缩小到了只有拳头大小。它身上的光膜全部碎裂了,露出下面柔软而透明的体壁。体壁内部能隐约看到一个极其细小的、形似萤虫但通体暗红的轮廓——那是它真正的本体。没有激活的萤虫。颜色是灰暗的,没有一丁点光泽,翅膀紧紧贴在身体两侧,蜷成一个微缩的椭圆形。它不再有八只复眼,不再有暗红色光膜,不再有那种让所有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它只是躺在那里,被一层薄薄的茧泉水冲刷着,偶尔微微抽搐一下,像是在沉睡。
霍青没有走过去补刀。不是不想——是他手里的树叉萤熹和木藤萤熹已经全部耗尽,别说攻击,连藤矛都凝聚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里那团被湿泥裹住的二品金道萤熹还在微微发光,但他不能用。金克木,他催动不了金道萤熹,强行催动只会被反噬。他唯一还能用的只有花丛萤熹,而那是藏匿用的。
他靠着岩壁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耳廓被血虫尾巴擦过的地方已经从刺痛变成了麻木,整个耳廓摸上去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然后他感觉到了——偷生萤熹在他体内动了一下。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它自己动了。刚才血虫撞倒他时,趾甲刺进他后背的伤口里,那股暗红色的地力从伤口渗进他的经脉,沿着经脉一路向萤心蔓延,把沿途的组织脱水、坏死、腐蚀。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排斥那股地力,但萤虫已经无力再催动多余的荧能。就在那时候,偷生蒲公英中央那颗火种忽然跳了一下,然后整团萤熹从萤虫旁边飞了出来,穿过他的胸腔,穿过皮肤,悬浮在他的胸口上方。
蒲公英的绒毛在他眼前一根一根地散开。不是被风吹散,是主动炸开的——每一根绒毛都像一枚极小的种子,在空中飘了不到一寸就钻进了他的皮肤,从他的胸口、肩膀、后背的伤口同时钻入体内。每一根绒毛都是一丝浓缩的生命力,它们在进入他身体之后沿着经脉向所有被腐蚀过的组织扩散,把那些脱水坏死的细胞一个一个地包裹起来,用木道素元的生发之力重新唤醒它们的活性。伤口处的灰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向中心恢复血色,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融化的感觉被一股温暖的、类似于浸泡在温水里的舒适感取代。腐蚀被清除了。血虫留在他体内的一切残留地力,都被偷生蒲公英炸开的生命力冲刷干净。
然后绒毛收回来了。那些钻进他体内的种子完成了修复之后重新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在空中重新聚合成那朵蒲公英的形状。但聚合之后的样子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形状变了,不是颜色变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变了。蒲公英还是淡青色,绒毛的末梢还是泛着极淡极淡的淡金色微光,中央那颗蛇瞳般的火焰还是黄豆大小。但它在悬浮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安静地待在萤虫旁边,而是有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类似于活物在呼吸的节奏感。霍青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太微妙了,微妙到他的森脑在触碰到偷生萤熹内部结构时,只捕捉到一丝极其模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嵌入了绒毛之间的空隙里的讯号。那不是能量,不是素元,不是他认知范围内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像是一种“气息”。不是闻到的气味,而是一种从情感层面上渗透进萤熹内部的残留。偷生在刚才飞出他体内、暴露在空气中时,吸收了什么。吸收了这个空洞里残存的东西——铁棘·缛图最后那声没说完的“我妹”,铁棘·鸿基那双被兄弟的背叛逼到绝望的暗红色眼睛,水道少年在水鞭耗尽之后还挡在两个一曦少年面前不肯后退半步的背影,以及那个用土道盾牌的一曦少年在盾面碎裂后瘫坐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娘”的声音。这些都不是能量。不能用来突破,不能用来升品,不能用来催动任何秘技。但它们都发生在偷生蒲公英暴露在空气中的那几十息内,而偷生恰好是这团由求生意志和草木生命力融合而成的萤熹——它能感知到的,不只是素元和荧能。
霍青不知道偷生升品需要什么材料。他只知道上一次偷生有变化是在沼泽边缘,他差点死掉的时候,偷生吸收了他自己爆发出来的求生意志才从普通的木道萤熹变成了可以储存生命力、可以催动一次生死关头的恢复、催动第二次就会炸成漫天火焰种子的偷生萤熹。而这一次的变化比上一次更轻、更隐蔽、更没有立即可见的实际效果,但他能感觉到,那层微妙的“气息”在将来某个时刻,会变成某种比他手里这团二品金道萤熹更重要千百倍的东西。
他撑着岩壁站起来,把湿泥裹住的金道萤熹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已经缩成灰暗虫蛹的血虫。它还在微微抽搐,但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慢,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被外界唤醒的沉睡。霍青不知道它会不会死,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醒,不知道它是不是被暂时封印在这个连激活都没有激活的形态里。他只知道他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
他转身朝隧道走去。走出去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洞——铁棘·缛图的尸体还靠在石钟乳柱上,眼睛已经被他合上了,看上去比刚才平静很多。水道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那两个一曦少年离开了,大概是趁血虫被他牵制的间隙从另一条隧道逃走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萤虫在胸口平稳地振动着,木藤和树叉两团萤熹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