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小满洗完最后一个瓶子,把橡胶手套挂在水槽边,对着地下室的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刘海被空调吹得有点乱,嘴唇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干燥起皮。她舔了舔嘴唇,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九块九包邮的润唇膏,涂了一层。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她抱着包走上去,在楼梯转角就看见了顾屿。他坐在落地窗边,吉他靠在椅背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发梢和睫毛上跳跃,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敲代码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薄茧,动作很快,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器。
"来了。"他没抬头,但知道是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他说,"你走路很轻,但右脚比左脚重一点。像踩着某种节拍。"
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他把电脑合上,从吉他包里取出那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伸手。"他说。
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他的掌心干燥,带着一点木质香,和地下室的潮湿截然不同。
"这是C和弦,"他的声音很近,像是从耳廓边缘滑进来的,"食指按二弦一品,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五弦三品。"
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帮她调整位置。指尖相触的地方传来轻微的粗糙感,是他的茧,摩擦着她的指腹。
"疼吗?"他问。
"有点。"
"习惯就好了。"他松开她,退后一点,"你自己试试。"
林小满按他说的位置按下去,拨了一下弦。声音闷哑,像被捂住了嘴。
"按得太靠里了,"他倾身过来,食指在她指腹上轻轻点了点,"要垂直按下去,像按快门,不是像揉面团。"
他的指尖在她皮肤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她闻到了他袖口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琴弦的金属气息。
她重新按下去,这次声音清亮了一些。
"对了。"他说,嘴角有那个很小的、冰层裂开的弧度。
他们练了四十分钟。她的指尖被勒出红痕,但学会了C和弦和G和弦的转换。顾屿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被精确计算过,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没有不耐烦。
"休息一下。"他把吉他靠在窗边,合上电脑,"去喝奶茶?"
图书馆对面有一条梧桐道,道尽头是一家叫"晴天"的奶茶店。店面很小,装修成暖黄色,墙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音箱里正在放《彩虹》。
顾屿点了一杯乌龙奶茶,去冰,三分糖。林小满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常温,全糖。
"全糖?"他挑眉。
"生活已经够苦了。"她咬着吸管说。
他们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窗外是梧桐道,落叶开始泛黄,偶尔有骑车经过的学生,铃声清脆。
"顾屿,"林小满捧着奶茶,热气把她的眼镜片熏得模糊,"你为什么叫顾屿?"
"屿是小岛的意思。"他看着窗外,"我妈生我的那天,我爸在海边出差,电话里说看见了一座孤岛。"
"那你呢?"他问,"小满。"
"小满啊……"她转着杯子,"我妈说,小满胜万全。二十四节气里,小满之后没有大满,因为满则溢。她希望我不要求太满,留一点空白。"
她说完,忽然安静下来。奶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像一道模糊的屏障。
"但我其实不喜欢空白,"她忽然说,声音轻下去,"空白让人不安。"
顾屿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奶茶店的暖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和他是同一种阴影,但成因不同。
"小时候,"她继续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爸说好来接我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到天黑,他没来。第二天我问他,他说忘了。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像……就像我那天在校门口等到路灯亮起来的两个小时,根本不存在。"
她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发出咕噜的声响。
"从那以后,我最怕的就是……"她顿了顿,"没有解释的消失。比吵架可怕,比生气可怕。消失是……"
"是……什么?"顾屿问,声音有点涩,像是这个词卡在喉咙里。
"是……掉下去。"她说,"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但你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级。"
顾屿沉默了很久。音箱里的歌切到了《晴天》,前奏的吉他声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
"我……不太会维持关系,"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以前的朋友,以前的……很多人,最后都变成了微信里不会再点开的头像。我不记得怎么开始的,也不记得怎么结束的。就像被按了静音键……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人说话了。"
他转动着手里的奶茶杯,乌龙茶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痕迹。
"所以开发了Mood,"他说,"想记录自己每天的情绪,至少知道……自己还在波动。还在……活着。"
林小满看着他。那个在表白墙被转了三千条的吉他少年,那个说"对人类的情感交流不感兴趣"的计算机系系草,此刻坐在一家叫"晴天"的奶茶店里,说自己害怕被遗忘。
"那下次,"她忽然说,"如果你要消失,能不能先告诉我?"
顾屿抬眼看她。
"不是请求,"她补充,手指攥着吸管,指节发白,"是约定。哪怕你说'我要消失两个月',也比突然……突然什么都没有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音箱里的《晴天》唱到了"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点开Mood APP,在日历上新建了一个事件,标题是「告诉林小满」。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看那个橙色的标记。
"如果我要消失,"他说,"会提前在这里写预警。"
林小满看着那个APP界面,忽然注意到他的相册缩略图。她瞥见一个文件夹,名字叫"summer",里面似乎有很多张照片。
"summer是什么?"她脱口而出。
顾屿的手指顿了一下。他锁上屏幕,表情没有变化,但耳尖微微泛红。
" summer,"他说,声音平静,"是去年夏天。"
他没有再解释。林小满也没有再问。但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像一颗橘子味的糖,悄悄含在了她心里,甜甜的,又有点酸。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飘在奶茶店的玻璃上,像一枚黄色的邮票。
"下次阴天,"顾屿忽然说,"一起听《晴天》。"
林小满笑了:"晴天为什么要阴天听?"
"因为……"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耳尖更红了,"阴天的时候……更需要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