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声刺耳,在隧道里来回撞,像有人拿铁片刮骨头。列车猛地一颠,整个人往前栽,然后又狠狠拽回来,停了。车厢顶灯开始抽风,白花花的光闪得人眼晕,影子在铁皮墙上乱晃,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跟鬼似的。隧道深处有风灌进来,潮乎乎的,夹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味,烂肉还是陈年老血,分不清。窗帘破了好几个口子,被风吹得哗啦啦抖,窗框上残留的碎玻璃渣子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噼里啪啦,跟下雨似的。
林北川瘫在座椅上,整个人歪向一边,脑袋靠着靠背,胸口起伏得跟没吃饭似的,一下浅一下深,吸气的时候能听见喉咙里拉风箱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听着就难受。嘴角有血沫子往外冒,红得发黑,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边缘慢慢凝固成暗紫色。他眼睛半睁半闭,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瞳孔散着,不知道在看哪,睫毛耷拉着,偶尔眼皮会抖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没死透。
白鹿单膝跪在他旁边,膝盖直接压在铁皮地板上,铁锈渣子嵌进裤子里她也没感觉。右手按在林北川脖子上,指尖贴着他皮肤,指节绷得发白,整条胳膊都是硬的,小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她眉头拧成一团,眉骨往下压,眼睛里全是焦躁,还有那种豁出去的狠劲。牙咬得死死的,下嘴唇被咬出一排白印子,肩膀在抖,呼吸又急又乱,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沈妙妙站在两步外,手抓着椅背,指头陷进那些坑坑洼洼的纹路里,身子往前弓着,脚往后缩了半寸。白色礼服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从车顶滴下来的锈水,脏兮兮的。她脸白得跟纸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湿漉漉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掉不下来,太害怕了反而哭不出来。她盯着林北川,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
广播突然响了,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吵得人头疼,然后一个冷冰冰的机械音砸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本站:复活站。规则——献祭10年寿命,可献祭自身寿元复活一名濒死之人,献祭不可逆,寿元一经扣除永久消亡。”
话音刚落地,车门开了,液压杆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板往两边滑。冷风夹着铁锈味和血腥味灌进来,浓得呛人。外面是站台,地上铺着大块青黑色石头,缝隙里全是干了的血,黑红黑红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石头踩上去应该挺黏的,反正看着就不干净。站台往里头延伸,黑乎乎的看不清尽头,两边墙上挂着几盏壁灯,灯罩上糊着厚厚一层蛛网,光昏黄黄的,勉强照出个轮廓。
站台正中间有个石制祭坛,一人多高,整块暗色石头雕的,台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纹路里头像是在淌血,跟着风一明一暗的。祭坛正中央嵌着一具青铜天平,秤盘锃亮,杆身上全是刻痕。杆子底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密密麻麻刻着数字:007。字迹的深浅、排版的样式,跟林北川在废弃医院手术台找到的病历编号一模一样。铜锈盖着大部分,要不是这会儿光线正好打在那上面,根本看不见。
沈妙妙松开椅背,掌心被硌出一圈红印子。她往前迈了一小步,脚尖刚踩到车厢和站台之间的缝隙,冷气就从鞋面钻进来,冻得她又缩回去了。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往下淌,砸在礼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怎么会这样……不过短短一段路程,他的状态怎么衰败得这么快。”她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整个人都是懵的。从废弃医院一路走过来,林北川每次都是靠损耗寿命用共享之眼,一次次帮她们破解规则,从险境里把人捞出来,之前每次用完也就是咳几声、休养一阵,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眼看着就要死了。
白鹿没理她,所有注意力都在掌心下那越来越弱的脉搏上。林北川脖子上的脉跳一下比一下轻,本来还挺规律的,现在时断时续,像随时会停。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脑子清醒了一点。她是特种兵出身,遇事向来冷静,可现在看着林北川这样子,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她知道共享能力的代价,每次牵手共享视野,林北川手腕上那个黑色寿命纹身就会凭空少掉几天甚至几年。这一路走过来,为了护住她和沈妙妙,林北川到底耗了多少寿命,她都不敢算。
她低头看向林北川手腕,那个本来一直在跳动、标注剩余年岁的黑色纹身这会儿暗沉沉的,墨色纹路几乎跟皮肤融在一起,上面定格的数字是“0年3天”,一动不动。这意味着他只剩下三天能活了,要是不能在复活站想办法续命,这个人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林北川的意识飘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断断续续听见广播的余音和两个女孩的哭声、说话声。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一些画面:废弃医院手术室第一次看见满地血字规则,第一次伸手跟白鹿、沈妙妙牵手共享视野,手腕纹身第一次消失五天寿命,地下室打碎007克隆培养皿看着复制体自爆损耗了好几年,还有一次次挡在两人前面咳血倒地。他从来不想拖累别人,从踏入这场诡异综艺开始就做好了自己死的准备,哪知道这两个本来不认识的人,早就把命跟他绑在一起了。他想抬手,想开口劝她们别浪费寿命救自己,可浑身跟灌了铅似的,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有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没力气地垂下去了。
沈妙妙走到白鹿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手想去碰林北川的手背,指尖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怕自己碰一下会让他更难受。“真的要用十年寿命换他活下去吗?十年啊,人的一生才有几个十年。”她小声说,嗓子堵得慌。她是演员,心思细,知道十年寿元意味着什么,一旦献祭出去,未来的人生凭空少掉十年,谁也不知道后面那些更凶险的关卡还能不能活下来。可要是眼睁睁看着林北川死,她又做不到。废弃医院被复制体追杀那次,要不是林北川,她早就死了。愧疚和不舍搅在一起,让她没办法放手。
白鹿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眼底的犹豫只持续了几秒就没了。十年寿命是珍贵,但跟林北川的命比,不值一提。废弃医院第四十七章的时候,她记下那句话——“你欠我一条命,这辈子慢慢还”。从那天起她就在心里打定主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护住这个一次次拿命换她们平安的男人。她慢慢站起来,膝盖离开地板的时候腿发麻,晃了一下,伸手扶着座椅边缘稳住,目光锁定站台中央那个刻着007编号的青铜天平祭坛。
“我去献祭。”三个字,语气平淡,但听着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声音穿过车厢里的冷风,清清楚楚落在沈妙妙耳朵里。
沈妙妙猛地抬头,眼泪汪汪地拉住白鹿的袖子,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白鹿姐,不能冲动!十年寿元代价太大了,后面还有午夜地铁、镜中乐园无数关卡,没了十年寿命,后续遭遇危险我们拿什么自保?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综艺总会留有隐藏生路的。”她不想眼睁睁看着身边两个人接连损耗寿命,一边是林北川,一边是白鹿,谁折损寿元她都受不了。
白鹿轻轻掰开沈妙妙的手指,动作很轻,但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没有别的办法,复活站规则写得明明白白,唯有献祭寿元可以复活濒死者。他是为了护我们才落到这般境地,换我十年,换他一条命,这笔买卖很划算。”说完,她抬脚就要跨出车厢往站台祭坛走。
就在这时候,林北川胸口突然一沉,不喘了。脖颈处本来还有一丝的脉搏,彻底没了。垂在身侧的指尖完全松弛,整个人陷入死寂。
白鹿踏出去的右脚定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瞳孔猛地缩成一个小点,伸出去的脚僵在那,刚才还笃定的神情瞬间崩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
沉默了几秒,头顶广播又刺啦刺啦响了,冰冷机械音再次响彻站台和车厢:“献祭倒计时,十分钟。超时,死者魂飞魄散,永不复生。”
冷风卷着祭坛上血色纹路散出的腥味再次涌进车厢,青铜天平秤杆上那个小小的007刻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好像在往外渗一丝极淡的红色。
短短十分钟的献祭时限摆在这,白鹿已经下定决心献祭自己十年寿元,沈妙妙既舍不得白鹿折损寿命,又不愿意放弃林北川,两难的抉择死死困住她。可谁都没注意到,远处祭坛的阴影里,有个人影静静站在那,视线穿过昏暗牢牢落在林北川身上。那道身影,似乎跟综艺幕后的主办方“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原本既定的献祭规则,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不为人知的陷阱。
白鹿收回脚,转过身看向沈妙妙,两个人都没说话。林北川的尸体歪在座椅上,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暗沉沉的。车厢里的灯还在闪,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站台上的祭坛纹丝不动,青铜天平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秤盘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叮的一声,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