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在面包店的第四天，认识了小林。小林是店里的另一个兼职，比他早来两个月，是个很能说的人。从早上进门到晚上下班，他的嘴几乎没有停过，不是在和客人说话，就是在和周姐说话，没人说话的时候他就自言自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围裙，围裙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像被老鼠啃过。他的头发是棕色的，自然卷，乱蓬蓬的，像一顶没织好的帽子。他的脸上有雀斑，鼻梁上也有，两颗在左边，三颗在右边，还有一颗在鼻尖上，像一粒小小的芝麻。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尖尖的，白白的，像小动物的牙齿。
“新来的？”小林问。他站在程川旁边，手里拿着一袋还没拆封的咖啡豆，正在研究包装上的字。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很大，看起来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嗯。”程川的声音很小。
“你叫什么？”
“程川。”
“哪个程？哪个川？”
“程咬金的程。川流的川。”
小林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程咬金？你还知道程咬金？我爸最爱看那个电视剧，三板斧，劈脑袋，小鬼剔牙，掏耳朵。你知道吧？”
程川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个电视剧。但小林不介意，他继续说。他说他爸每次看那个电视剧都会笑出声来，笑声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他妈说他爸的笑声像驴叫，他爸说驴叫怎么了，驴叫也是笑。程川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小林看到了。
“你笑了。”小林说。
“没有。”
“有。我看到了。”
程川没说话。他把刚烤好的面包从烤箱里拿出来，放在架子上晾着。面包是金黄色的，圆圆的，冒着热气，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小林凑过来，闻了一下。
“好香。”小林说，“你闻闻。”
程川也闻了一下。香的，奶香的，甜的，带着一点点焦糖的味道。他的嘴角又弯了，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小林看着他的笑，自己也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两个饭盒。程川的饭盒里是番茄炒蛋和米饭，沈昀早上做的，装在白色的塑料饭盒里，边沿磕破了一小块。小林的饭盒里是青椒肉丝和米饭，他妈做的，装在粉色的保温饭盒里，上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猫，圆圆的，胖胖的。小林吃饭很快，三两口就把饭扒了一大半。程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你怎么吃这么慢？”小林问。
“习惯了。”
“你家里人做饭好吃吗？”
程川想了想。“好吃。”
“谁做的？”
“我朋友。”
小林看着他，没再问了。他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把饭盒盖好，放在一边。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递过来。“你看，这是我养的猫。叫胖子。因为它很胖。”照片上是一只橘色的猫，圆滚滚的，趴在沙发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像一个毛茸茸的球。程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可爱吗？”小林问。
“嗯。”
“你要不要看看它？我家就在学校旁边。”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照片，那只橘色的猫眯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
“好。”程川说。
下午五点，店里人多了起来。买面包的人排着队，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姨，有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程川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装袋，收钱，找零。他的动作还是很慢，但比第一天快了。小林站在他旁边，一边收银一边和客人聊天。他和每个人都聊，和学生聊考试，和阿姨聊菜价，和年轻妈妈聊小孩的牙齿。他的嘴没有停过，但没有人不耐烦，大家都笑着和他说话。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买了一个牛角包，扫码的时候手机没电了，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现金。她的脸红了，红得像番茄。小林笑了笑，说没事，下次一起给。女生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说了好几声谢谢，拿着牛角包跑了。风铃响了好几下。程川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你认识她？”小林问。
“不认识。”
“那你看她干嘛？”
程川想了想。“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个女生的马尾辫很好看，一甩一甩的，像沈晚的。他没有说出来。小林也没再问。
晚上八点，客人少了。周姐在后厨烤面包，奶香味从里面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店里。程川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台面。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的，凉凉的。他擦得很慢，很仔细，连边角都擦到了。小林蹲在地上擦柜台下面的柜门，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跑了三圈又跑回来。程川听着那首歌，嘴角弯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听得出调子了，以前他什么都听不出来，所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是平的，没有高低，没有起伏，像一条直线。现在不一样了，那条线有了波折，虽然不大，但它有了。
“程川。”小林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饭吗？”
“带。”
“带什么？”
“番茄炒蛋。”
小林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喜欢吃番茄炒蛋。明天你分我一点，我分你青椒肉丝。”
程川看着他，看了几秒。“好。”程川说。
晚上九点，程川下了班。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校服。周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白色的，里面装着一个牛角包。
“带回去。明天早饭。”周姐说。
程川看着那个纸袋，接过来。纸袋是暖的，面包还是热的。他走出面包店，风铃响了一下。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亮亮的。小林也从店里出来了，背着书包，书包是蓝色的，旧了，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你也走这条路？”小林问。
“嗯。”
“一起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小林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小林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像一只兔子。他的嘴还是没有停，说今天那个手机没电的女生，说她脸红的样子像番茄，说周姐做的牛角包是全城最好吃的，说他妈做的青椒肉丝太咸了但他说了好吃。程川听着，没有说话。但他没有觉得烦。以前他听到别人说话会觉得吵，像有很多只苍蝇在耳边飞。现在不觉得了。不是话变少了，是他的耳朵变了。它打开了，不是全开，是一条缝，但光从那条缝漏进来了。
“程川。”小林说。
“嗯。”
“你话好少。”
“嗯。”
“你不喜欢说话？”
程川想了想。“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说什么。”
小林看着他，嘴角弯了。他的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那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帮你说。”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小林看到了。
“你又笑了。”小林说。
“没有。”
“有。我看到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金色的河。他走在河边，小林走在他旁边，像一条不会说话的鱼。
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停了。银杏树在路灯下站着，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你住哪栋？”小林问。
“三号楼。”
“我住一号楼。那明天见。”
“明天见。”
小林走了，背着他那个蓝色的书包，一蹦一蹦的，像一只兔子。他的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个在跳舞的人。程川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三号楼走去。他没有回306，去了411。他敲了三下，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顾夜舟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他看见程川手里的纸袋，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下班了？”
“嗯。”
“进来。”
程川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店里的。牛角包。”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平静的。“好吃吗？”沈晚问。
“嗯。”
“甜吗？”
“有一点。”
沈晚的嘴角弯了。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桌上。“给你的。甜的。”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没有拿。
“沈晚。”程川说。
“嗯。”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亮了一下。“谁？”沈晚问。
“店里的。叫小林。”
沈晚的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他怎么样？”沈晚问。程川想了想。小林很能说，嘴没有停过，头发是棕色的，自然卷，乱蓬蓬的。脸上有雀斑，笑起来有虎牙。他有一只猫叫胖子，他爸喜欢看程咬金，他妈做的青椒肉丝太咸了但他说了好吃。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很好。”程川说。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得更大了。沈昀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白，但比以前多了一点血色。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但多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程川看着他。“哪里不一样？”程川问。沈昀想了想。
“你眼睛里有东西。以前没有的。”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疤，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还有那道被纸划的伤口，创可贴还在，浅肤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看了很久。
“程川。”沈昀说。
“嗯。”
“这是好事。”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嗯。”程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