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康康已经等在门口了。
小男孩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秀兰在镇上集市买的,打折的,三十块钱。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领口上沾着早上喝粥留下的印子。他就那样站在铁门边上,两只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陈根生从巷口拐过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
“爸爸!草莓!”
陈根生蹲下来,把装草莓的塑料袋举高,康康蹦着去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叫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
陈根生笑了,把草莓递给他。康康抱着袋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草莓洒了几个出来,他顾不上哭,赶紧爬起来捡草莓,一边捡一边回头看他爸,生怕被抢走似的。
秀兰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蹲下来给康康擦手,一边擦一边说:“先洗手再吃,手上全是土。”
“不洗!”
“不洗不给吃。”
康康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乖乖伸出了手。秀兰给他擦干净,从袋子里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递给他。康康接过去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糊了一下巴。
陈果从屋里跑出来,披头散发的,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说:“我也要。”
“有你吃的。”秀兰又挑了一个递给女儿。
陈根生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两个孩子蹲在台阶上吃草莓,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红彤彤的。母亲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看见孩子们吃草莓,嘴里念叨着“少吃点,一会儿吃饭了”,但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
爹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搪瓷茶缸,看了一眼孩子们,又看了一眼陈根生,说了一句:“进来,我跟你说个事。”
陈根生跟着爹进了堂屋。
爹坐在八仙桌前,把茶缸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他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又把手机扣在桌上,做完这些,才开口。
“你那个事儿,到底咋样了?”
陈根生知道爹问的是什么。
“快了,再过一年——”
“别跟我说再过一年。”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跟我说再过一年说了多少回了?前年说去年,去年说今年,今年又说明年。根生,我不是三岁小孩。”
陈根生没说话。
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叠得四四方方的,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新旧不一,有的还粘着胶带。
“这是两万三,”爹把钱推到他面前,“你妈喂的猪,卖了十二头,留了两头过年,玉米也卖了,这是剩下的钱。你拿走,该还谁还谁。”
陈根生看着那沓钱,没动。
“拿着。”
“爹,我不能要——”
“你拿着!”爹的声音突然大了,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缸震了一下,水溅了出来,“你在外头欠人家那么多钱,你让我跟你妈在家能安心过年?你把钱拿去还了,能还一点是一点,人家大过年的别找上门来,让我跟你妈丢这个人!”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丢人。
陈根生听懂了。
爹不怕他欠钱,爹怕的是丢人。在这个村里,欠钱过年是最大的丢人。别人家过年放鞭炮、贴对联、串亲戚,他家要是有人上门讨债,这个年就没法过了。
他把钱拿起来,攥在手里。
纸票子被攥得皱巴巴的,他的指节发白。
“爹,这钱算我借的,以后我还——”
“还什么还?”爹站起来,端起茶缸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根生,我就你一个儿。我跟你妈快七十了,还能活几年?我们留着钱干啥?还不是给你留着。”
说完他走了出去。
陈根生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两万三千块钱,看着八仙桌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他小时候就有了,那时候他觉得这道裂缝像一条河,很大,现在看,不过是一条细细的纹路。
他把钱装进兜里,两万三,加上李国栋的两千,两万五。
两百万债里的两万五。
像往大海里扔了一块石头。
他正要站起来,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广州的。
他接起来。
“陈根生吗?”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语气很冲。
“我是,你哪位?”
“我是广州白云区法院的,姓周。你是不是有一笔欠款没还?债权人叫钱德胜,起诉你了,案子在我手上。你什么时候来拿传票?”
陈根生的脑子嗡了一下。
钱德胜。
就是那个做局的甲方。200多万预付款打过来,材料买不到,逾期要赔3倍违约金。他硬着头皮高价从外地调货,做完项目一算,亏了将近100万。
钱德胜还欠着他一部分工程款没结,现在倒先把他告了?
“周法官,钱德胜欠我工程款,怎么是他起诉我?”
“那我就不知道了,判决书写的是你欠他钱。具体你们之间有啥纠纷,你来法院说。”
“我什么时候欠他钱了?”
“合同上写的违约条款你没看?逾期进场罚款,罚款从工程款里扣,扣完了你还欠他九十万。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字。”
又是这句话。
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字。
陈根生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用拳头抵住了。
“周法官,那个合同是他设的局,材料商跟他是一伙的,整个区域都没货,就是逼我违约——”
“你说这些没用,法庭上要讲证据。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他跟材料商串通?有没有录音、有没有聊天记录、有没有证人?”
陈根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有证人吗?当时负责采购的小王,是他临时雇的,事情出了以后人就跑了,电话都打不通。材料商那边的负责人,他连面都没见过,都是钱德胜介绍的。整个采购过程,他连一份像样的询价记录都没留。
他唯一的“证据”,就是他自己的判断——他觉得这是个局。
但法官不看感觉,看证据。
“我给你一个星期,你来拿传票。不来也没关系,法院可以公告送达,照样开庭。缺席判决,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挂了。
陈根生坐在堂屋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好半天没放下来。
窗外,康康和果果在院子里追着玩,笑声响亮得像两串鞭炮。秀兰在灶房跟母亲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什么“肉切厚了”“火再大点”。
多好,大家都在过年。
而他坐在这热闹的中间,像一截泡在水里的木头,慢慢下沉。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蓝底碎花的被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
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看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没事,爹给了我两万三,让还债。”
秀兰把盆放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弯腰搓衣服,头也不抬地说:“那个钱不能要。”
“我不要,爹非要给。”
“还回去。”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手里的动作重了,“爹妈攒点钱不容易,那是他们养老的钱。你把钱拿走了,他们以后咋办?”
“我说了算借的。”
“借?”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陈根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根生,你借的东西还少吗?你还得起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地响。
秀兰说完就后悔了,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了几下,又抬起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陈根生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是说我还不起了?我是欠钱了,但我没说不还,我——”
“好了好了,不说了。”秀兰打断他,把搓好的衣服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我不是跟你吵,我就是心疼爹妈。”
陈根生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他把爹给的那两万三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又把李国栋的两千放在旁边。两摞钱挨着,一摞厚的、一摞薄的,像两座小山。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翻到王秀兰的微信对话框。
上面是他们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全是关于孩子的。
“康康的咳嗽还没好利索,你回来带他去卫生院看看。”
“果果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书本费,一百二。”
“妈说今年过年少买点肉,吃不了。”
每一条都是具体的事,每一条后面都藏着同一个意思——钱。
他打了几个字:“秀兰,对不起。”
打完了又删掉。
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去年下雨屋顶漏水留下的。他想过去年说过要修,结果忙忘了。
很多事都忙忘了。
忘了修屋顶,忘了给康康买生日礼物,忘了跟秀兰的结婚纪念日,忘了爹的降压药吃完了要买。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翻身”上,翻来翻去,把自己翻进了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