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火房破损的窗棂，斜斜洒在堆满炭灰的地面上。
王一凡蹲在角落，正将最后几块凡间腊肉小心翼翼裹进油纸里。
“王——一——凡！”
一声尖利的吆喝从门口炸开，他心头一紧，手却没停，飞快把油纸塞进褡裢底部。
赵扒皮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跨进门来，那张永远挂着油腻笑容的脸此刻阴得能拧出水。
“主管大人。”王一凡站起身，垂下眼皮。
“检查！上头有令，严查私藏灵材。”赵扒皮一挥手，身后两个仙仆立刻扑上来。
褡裢被扯开，衣物、木梳、半块干饼，哗啦啦散落一地。
油纸包滚出来，赵扒皮一脚踩住，弯腰捡起，撕开。
那块腊肉在昏暗中透着暗红的光泽，肥瘦相间，纹理分明。
“凡间俗物？”赵扒皮凑到鼻尖嗅了嗅，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凡间的东西也敢带进天庭？莫不是夹带了什么禁物！”
“不过是块腊肉，主管明鉴。”王一凡声音平静。
“腊肉？哼！本官说是禁物就是禁物！”赵扒皮将腊肉塞进自己袖中，又从腰间掏出账册，“私藏不明之物，按律扣本月薪俸三成！”
周围几个正在添炭的仙仆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有人偷偷瞥了王一凡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王一凡抿了抿嘴，弯腰去捡地上的散落物。
指尖触到炭灰时，他微微一僵。
那些被踩碎的废炭里，竟有一股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热律动，像是沉睡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
他不动声色地抓了一把灰，混着碎炭粒，缓缓站起身。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赵扒皮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临走前不忘拍了拍袖中的腊肉。
王一凡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入夜，天庭的灯火次第亮起。
火房深处堆着半人高的废炭堆，全是被筛选出来的死灰灵炭——纹理枯槁，毫无灵气波动，只配用来填埋。
王一凡摸到此处，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油纸裹了又裹的腊肉。
其实不止半块。
他早料到赵扒皮会来搜刮，提前切了一多半藏进灶膛底部的暗格里。
剩下的，是故意摆在明处的饵。
他拨开废炭堆上层最厚的积灰，露出下层泛着暗灰色的炭块。
这些炭并非全无价值。
白天触碰到炭灰时，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沉睡的火脉律动——这些废炭只是表层灵气耗尽，内里依然藏着微弱火种。
只是天庭的仙仆们习惯了用高品灵炭，催火只需引燃阵旗，谁也不会弯腰去扒拉一堆废料。
但王一凡不一样。
他在凡间烧了十年灶，什么柴火没摆弄过？最穷的时候，连湿柴都能靠控火技巧烧出旺火来。
他盘腿坐下，用手将废炭一块块挑出来，按大小、干湿分层码放。
最下层铺细碎炭末，中层用核桃大小的块炭，上层架几块稍大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将嘴唇对准炭堆底部的缝隙。
呼——
一股均匀的、持续的气流灌入炭堆深处。
凡间控火，讲究“吹气聚温，分层堆叠”。天庭有仙法，没人会在意这土得掉渣的手艺。
但恰恰是这口气，让最底层的炭末开始泛红。
星星点点的火星从炭末间冒出，像是被唤醒的萤火虫。
王一凡不慌不忙，将铁签削薄，把切好的腊肉薄片一片片穿上去，每片之间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隙。
中层炭块被引燃了。
没有烟，没有刺鼻的气味，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松脂燃烧的清冽气息。
那缕气息升腾起来，缠上铁签，钻进腊肉的纹理。
王一凡将铁签架在炭堆两侧的石块上，缓缓转动。
嗤——
油脂滴落，迸出一小簇淡金色的火星。
这一次，他看得真切。
那火星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淡金色，像融化的琥珀在炭缝间流淌。
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不同于凡间烧烤的烟火气，这股香气里夹杂着某种清冽的、沁人心脾的灵韵。
王一凡心头一跳，继续转动铁签。
腊肉表面渐渐泛起焦黄，油脂滋滋作响，每一声都伴随着一缕淡金色的烟气飘散。
他用指尖捏起一点炭灰，凑到鼻端嗅了嗅。
灰烬里残留着温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废炭真的被他重新点燃了，不仅点燃，还在烤制过程中释放出了灵气。
这废炭里头，埋着不为人知的门道。
巡夜仙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王一凡迅速将烤好的肉串取下，藏进提前挖好的灶膛暗格里。
等巡夜的过去，他才摸出肉串，就着微弱的月光打量。
肉串表面焦香四溢，浸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脂，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咬了一口。
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管滑入腹中，四肢百骸霎时一暖。
那股暖意里，夹杂着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气。
第二天清晨，用餐区。
几个低阶仙仆端着空碗，望着碗底稀薄的灵米粥叹气。
“又是这玩意儿，喝了三百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知足吧，听说东区火房连这粥都快发不出了。”
王一凡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了几根用油纸裹着的肉串。
他昨晚烤了十多根，自己只尝了一小口，剩下的全留了下来。
“张哥，刘哥，尝尝这个。”他将肉串分给几个相熟的仙仆。
“这是什么？肉？”张姓仙仆接过油纸，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香！”
“凡间手艺，不值钱。”王一凡笑了笑。
几人咬下第一口时，表情同时凝固了。
滚烫的油脂滑过喉咙，那股温热的气流冲向四肢，他们丹田深处那片停滞了不知多少年的灵力池竟微微颤动起来。
“这……这！”刘姓仙仆瞪大了眼睛，他卡在炼气三层已经整整四十年，这一刻，那层坚如磐石的瓶颈竟出现了裂痕。
“别声张。”王一凡压低声音。
但已经晚了。
旁边几个仙仆闻到香气围过来，一人抢了一根，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灵气？”
“肉里？不可能，凡间肉哪来的灵气！”
惊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围聚过来。
赵扒皮正从门口经过，听见喧闹声，皱了皱眉，挺着肚子挤进来。
“干什么干什么？造反啊！”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油纸包着的肉串，又看了看仙仆们通红的脸色和抑制不住的气息波动，眉毛猛地一挑。
“王一凡！你拿什么东西给他们吃了？”
王一凡低下头：“主管，只是一些凡间烤制的肉……”
“放屁！”赵扒皮一把夺过一根肉串，嗅了嗅，脸色骤变，“公物私用！你私自动用火房灵材，还烤制成品分发给众人，该当何罪！”
“主管明鉴，用的全是废炭和凡间腊肉，没有动用任何灵材。”王一凡语气恭敬。
赵扒皮盯着他，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废炭烤出蕴含灵气的肉？这小子手里有门道！
“哼，私自动用火房器具，没规矩！这样，你把烤制的手法写下来交给我，本官就不追究了。”
周围仙仆纷纷露出不忿之色，却没人敢开口。
王一凡抬头看了赵扒皮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主管说的是，我这就写。”
他转身走向案台，拿起笔，一边蘸墨，一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火房四角的阵旗。
东角那面旗，插歪了一寸，灵力流转至此时会减速三分。
南角那面，旗面边缘有细微焦痕，灵气冲刷时会泄出半缕。
西角阵脚石，裂了一条头发丝般的缝隙。
北角……最隐秘，那面旗插在两块石砖的接缝处，灵力经过时会绕过缝隙走一个极小的弧线，形成一处完美的死角。
他的笔在纸上缓缓移动，写下的，却是删改了三处关键控火步骤的手诀。
赵扒皮凑过来看，越看越满意，拍了拍王一凡的肩膀：“不错，识相！以后好好干，本官不会亏待你。”
王一凡垂手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在那四角阵旗上。
那几道气机流转的漏洞，已经像刀痕一样刻进他脑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