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后,我靠着墙滑坐下来,浑身脱力,但脑子清醒得可怕。它走了,只是暂时。我知道它没放弃。
我攥着“守玉”,掌心汗湿冰凉。玉已恢复常温,甚至比体温略低,触感温润,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像用力过度后的疲倦。我把玉贴在心口,能感觉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敢睡。眼皮沉得像灌铅,可每次刚要合眼,门外那湿漉的注视感和咝咝声就猛窜进脑海,惊得瞬间清醒。只能睁大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门窗,耳朵捕捉每一丝声响。
风声。黄河的低吼。偶尔夜鸟短啼。死寂。这寂静比声响更让人心慌。
时间在煎熬中爬行。大概过了一两个时辰,窗外天幕边缘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快黎明了。最黑最冷的时辰。
就在这时——
呜……呃……
那声音,又来了。
从河滩方向,湿漉漉飘来。但这次不同,呜咽声里少了飘忽徘徊,多了直勾勾的、目标明确的迫近感。拖行的闷响清晰、稳定,一下,一下,沿着固定轨迹,朝着院子笔直过来。
速度不快,甚至迟缓,但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头发颤。它不再试探,不再犹豫。
我猛地弹起,扑到窗边,眼睛死死贴在破洞上。心脏狂跳,撞得眼前发黑。
声音停在院墙外。很近,一墙之隔。
接着,另一种声音——“嗤啦……嗤啦……”
湿重粗糙的东西,在摩擦干燥土墙。攀爬的声音!缓慢,吃力,带着粘液拉扯的粘连感。它在爬墙!
我握紧“守玉”,玉体开始微微发热,像渐渐苏醒的暖石。
嗤啦……声音到墙头附近,停了。
然后,在将逝的、最为惨淡朦胧的月光映照下,我看到——墙头上,那个极度佝偻的黑影,再一次,缓缓探出了上半身。
这一次,它爬得更高,露出的部分更多。距离更近,近到能看清一些细节。
黑影并非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滑腻腻的东西,在微弱月光下反射出零星、破碎、油腻的光点。像裹满了河底最污浊的粘液和水藻。因为湿滑,轮廓边缘有些模糊,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变形。
最扎眼的,是它的背。驼背的弧度夸张到近乎畸形,高高地、尖锐地耸起,像背上压着一座沉重的、扭曲的山峰。因为拱起太高,头颅深深地埋下去,几乎看不见脖颈,只能看到一个圆钝的、与肩膀几乎长在一起的轮廓。
它就这么静静地“趴”在墙头,面朝这扇窗户。虽然看不清面目,甚至看不清是否有五官,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一种冰冷、粘稠、非人的“注视”,穿透黑暗、窗户纸、紧绷的神经,死死锁定我。那不是视线,更像实质般的恶意,沉甸甸地压过来,让人呼吸困难。
它一动不动,像一尊用最污浊的河水浇筑而成的、扭曲的雕像。只有偶尔,从它那湿滑的轮廓边缘,凝聚起一滴浑浊的、裹着泥沙的水珠,颤巍巍地悬挂片刻,然后“嗒”一声,滴落在院子泥地上。接着,又是一滴。“嗒……嗒……”声音在死寂的黎明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手里的“守玉”越来越烫。温度稳定上升,从温热到发烫,像一块在胸口慢慢烧红的炭。它在回应,在积蓄力量。玉身微微震颤,仿佛有某种东西在里面苏醒,想要破壳而出。
我和墙头的黑影,隔着一方院落,无声对峙。时间再次凝固。每一秒都被拉到极限,充斥着那冰冷的注视、水滴声,和掌心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灼痛。
就在我感到“守玉”烫得几乎要握不住,犹豫是否要松手时——
院子里的寂静,被另一种声音猛然打破!
“汩……汩汩……”
是水声!从门缝底下、墙根缝隙里、甚至屋檐下的排水口,同时传来沉闷的、仿佛地下泉眼涌动的汩汩声!
我惊骇地移开目光,看向堂屋门口。
紧接着,看到了这辈子最诡异、最违背常理的一幕——
浑浊的、泛着铁锈暗红的黄河水,正从门缝底下、墙根每一条裂缝、每一个孔隙里,疯狂地倒灌进来!
不是流淌,是“喷涌”!仿佛院子地底深处,瞬间与黄河河床打通了无数孔道。水流无声(除了最初那诡异的汩汩声),却异常迅猛,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眨眼间,浑浊的水就漫过了门槛,涌进了堂屋,在泥地上肆意横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刺骨的寒意伴随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土腥味、水草腐臭,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水面漂浮着枯黑的烂水草、细碎的沙砾,还有无数细如发丝、不断扭动蜷曲的黑色线虫状物体,密密麻麻,随波逐流。
河水朝着里屋蔓延过来。
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这不是自然现象!院子地基高出河滩那么多,黄河水怎么可能倒灌进来?还这么快,这么猛!
就在冰冷的河水即将漫过里屋门槛的刹那——
我手中的“守玉”,轰然爆发出惊人的高温!
烫!无法形容的滚烫!像握住了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火炭!我痛得闷哼一声,手指痉挛,却死死咬住牙,没有松开。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松手!
与此同时,玉身上所有那些错综复杂的暗纹,在同一瞬间,迸发出了清晰、稳定、妖异的暗红色光芒!
不再是之前实验时的微弱血丝,也不是昨夜对峙时的黯淡红光。是真正的、足以驱散周遭一小片黑暗的血玉之光!光芒从每一道纹路的沟壑深处透出,猩红如血,却又带着玉质的温润晶莹。红光在玉的内部流转、明灭,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静止的雕刻,而是有了生命,在缓缓游动、组合,形成某种玄奥难言的图案。
红光以我握玉的手为中心,晕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淡红色的光晕领域。
奇迹发生了。
蔓延到我脚下的浑浊河水,在触碰到这圈淡红光晕边缘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壁,上涨的势头猛地一滞!
更诡异的是,靠近光晕的河水表面,竟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响,冒起一缕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像是被高温瞬间蒸发了些许。那些随着河水涌来的、扭动的黑色线虫,一碰到红光范围,就像遇到了天敌,剧烈地蜷缩、扭动,然后迅速溶解、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玉……真的在保护我!它在对抗这邪门的河水!
我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墙头。
那趴在墙头的佝偻黑影,在“守玉”红光大盛的瞬间,整个躯体剧烈地、痛苦地扭曲、痉挛了一下!它那湿滑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向后一仰。一直深埋的头颅似乎抬起了些许,但我依然看不清面目,只感觉到一股更狂暴、更怨毒的“注视”砸了过来。
“呜——吼——!”
它发出了一声与之前呜咽截然不同的、极其低沉嘶哑的闷吼,声音像是从灌满泥沙的胸腔里硬挤出来,混杂着痛苦、愤怒,还有一丝……惊惧?
紧接着,它没有任何犹豫,攀在墙头的手臂(或者是类似手臂的肢体)猛地一推墙头,那佝偻的身躯以比出现时快了数倍的速度,向后倒翻出去,瞬间消失在墙外。湿漉的攀爬声迅速远去,仓促得有些狼狈。
黑影消失的同一时刻,那正从四面八方倒灌进院、进屋的浑浊河水,也像是突然失去了源头和力量支撑。
上涨的水位瞬间停止。
然后,以一种同样违背物理规律的速度,迅速回落、退去。水流不再汹涌,而是变得绵软无力,顺着来时的门缝、墙隙,悄无声息地渗回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屋的狼藉。
地面是没过脚踝的、湿透的泥泞,踩上去噗嗤作响。一层厚厚的、细腻的黄河泥沙均匀地铺满了每一寸地面、墙角、甚至溅上了矮桌和炕沿。空气里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河腥味、泥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于铁锈和腐物混合的怪异气息。
冰冷,潮湿,死寂。
我僵立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守玉”。玉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温度也在快速下降,很快变得只是微温,然后恢复到我体温相当的凉润。但它之前那烫入骨髓的灼热,和那驱邪镇水的猩红血光,却深深烙在了视网膜和记忆里,挥之不去。
玉似乎“累”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之前没有的、微妙的滞重感和“惰性”,仿佛刚刚那一下,耗去了它不少力量。
我就这么站着,直到窗外那一丝灰白慢慢扩大,染上熹微的晨光,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又变成鱼肚白。
天,终于亮了。
光线驱散了屋里最浓的黑暗,也照清了这一片劫后般的泥泞。我这才觉得浑身冰冷,低头一看,裤腿和鞋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退去的河水浸透,沾满了黑黄的泥浆。
我慢慢挪动僵硬的腿,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同样一片泥泞,比屋里更甚。但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墙根下——昨夜那黑影趴伏、水滴坠落的地方。
湿泥地上,除了几个深深的、前掌凹陷的奇怪脚印(是它翻墙时留下的?),在墙根最湿润的那一小片区域,泥土颜色格外深黑。
我走过去,蹲下身。
泥水里,半掩着一小块颜色更深的东西。
我伸出手指,把它抠了出来。在晨光下,看得清楚。
是一小块木屑。不大,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左右。颜色深褐近黑,木质已经腐朽,布满蜂窝状的小孔。但在它的一面,粘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漆皮,颜色沉郁,在晨光下甚至有点发亮,与周围腐朽的木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漆皮……和我之前在院中泥地里、在河滩边捡到的那块碎片,一模一样。
但这一块,边缘的断茬很新,没有长时间浸泡的痕迹。是刚刚剥落的。
是那东西带来的?还是……在它趴在墙头,被“守玉”红光灼伤、痛苦扭曲时,从它自己身上……刮擦下来的?
我捏着这块新鲜得仿佛还带着河水阴冷气息的木屑,缓缓站起身,望向院墙外,望向黄河老滩的方向。
晨光熹微,给浑浊的河面镀上一层冷漠的金边。老滩那片被杂物堆叠的区域,在晨雾中只是一个沉默的、不祥的剪影。
但我仿佛能透过墙壁,透过晨雾,看到那幽深的水底,那具驼背的、黑漆红纹的棺材。
它在那里。它知道我在这里。它试过了,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
而我手里,有能伤到它的东西。
我紧紧攥住那块带漆皮的木屑,指甲几乎掐进腐朽的木料里。冰冷的触感,和掌心“守玉”那温润中略带疲倦的凉意,形成鲜明的对比。
心中翻腾的,不再是单纯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