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万安寺见证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纸是普通的毛边纸,街边随处可买。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有那行冷冰冰的字——“来晚了,你娘就没命了”。
林北辰将纸条凑近油灯,看着火舌舔舐纸边,慢慢将它烧成灰烬。
他没有慌。
对方要他一个人去,说明他们还不知道他已经掌握了苏瑾的线索。对方用母亲威胁他,说明他们急了——他查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怕了。
怕就好。
怕,就会犯错。
林北辰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将明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件排好顺序。
天亮后,他要去御膳房。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制造一个“正常上工”的假象。然后,他要去万安寺,亲眼见证苏瑾的接头。之后,再去城南废砖窑赴约。
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错。
精神力已经恢复到5。这是这些天积攒的全部家底,明天的行动中必须精打细算,不能轻易调用。每一次调用都会消耗精神力,过量就会昏迷。在敌人的地盘上昏迷,等于送死。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的路,不好走。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北辰就起了床。
他换上柳氏送来的那件灰蓝色棉袍,将东宫令牌、刑部铜牌、二皇子送的短刀全部带上。短刀藏在腰间,用棉袍遮住。令牌和铜牌塞进暗袋,贴肉放着。
出门前,他对着屋内那面破旧的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的少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母亲。
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娘,等我。
御膳房的工作依旧是老样子,人来人往,热气蒸腾。林北辰在库房里待了一个上午,假装盘点货物,实际在等时间。
午时刚过,他借口出去吃饭,从御膳房后门溜了出来。
万安寺在城南与城东交界处,离御膳房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林北辰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前往。他要提前到,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藏身。
万安寺不大,香火也不算旺,来上香的多是附近的百姓和城中的商贾。寺庙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正好可以藏人。
林北辰绕到寺庙侧面,翻过矮墙,落进后院。后院种着几棵松柏,四季常青,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选了一棵靠近前院的大树,爬上树杈,躲在茂密的枝叶后面。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寺庙大门和前院的香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北辰屏住呼吸,目光紧盯着寺门。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寺门口。
苏瑾。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如果不是刘铁柱提前说过,林北辰几乎认不出他。
苏瑾走进寺庙,在前院的香炉前停下,上了一炷香。动作不紧不慢,和普通香客没什么区别。
但林北辰注意到,他上完香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大殿跪拜,而是转身走向侧门的偏殿。
偏殿门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身材不高,微微佝偻,穿着灰色短褐,看不清脸。但从站姿和体态来看,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苏瑾走到那人面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林北辰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到苏瑾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快步离开。
苏瑾站在原地,目送那人走远,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寺门,消失在人群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林北辰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扶住树干,稳住身形,脑中飞速运转。
苏瑾确实在跟人接头。那个戴斗笠的人,刘铁柱说是从赵记粮铺后门消失的。
石锤了。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他需要更多证据——最好能抓到那个戴斗笠的人,问出口供。
林北辰翻墙出了万安寺,沿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巷子狭窄曲折,岔路口多,追踪不易。他跑过两条街,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蹲下身查看地面的脚印。
前两天下过雪,地上还有薄薄的积雪。脚印清晰可辨——一双布鞋,左脚比右脚深一些,说明那人走路时身体重心偏左,可能左腿有旧伤。
林北辰顺着脚印追了约莫两刻钟,最终脚印消失在一处破旧的宅院前。
他抬头看了看院门——门楣上的木牌写着三个字:“赵宅”。
又是赵记粮铺的产业。
林北辰没有靠近,转身离开。
他已经知道该去哪里找这个人了。但现在不是抓人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城南废砖窑。
对方约他申时见面,现在还有一个时辰。
林北辰没有急着去废砖窑,而是先回了小屋。他将东宫令牌和刑部铜牌取出来,锁进床头的木匣里。这两样东西不能带去,万一落入敌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带了短刀和一些碎银。
临出门时,他想了想,又从床底翻出一包药粉——这是刘铁柱给他的,说是蒙汗药,撒出去能让人暂时失明。他一直没用过,今天可能用得上。
林北辰将药粉塞进袖中,推门走出小屋。
城南废砖窑在城外三里处,原本是烧砖的地方,后来废弃了,只剩几间破窑洞和一片空地。四周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林北辰到的时候,申时刚过。
砖窑前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赵虎。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腰间都别着刀。
“林先生,你还真敢来。”赵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小鬼呢。”
“我娘呢?”林北辰没有废话。
“急什么?”赵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把玩,“先谈谈正事。”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放了我娘,我配合你们。不放,那就鱼死网破。”
赵虎冷笑一声:“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拿什么跟我们鱼死网破?”
林北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冷静让赵虎有些不安。赵虎收起笑容,挥了挥手。
身后的两个黑衣人走进砖窑,片刻后,架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柳氏。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衣袍上沾着泥土。但她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北辰!”柳氏看到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来做什么?快走!别管我!”
“娘,别怕。”林北辰的声音很平静,“我来接你回家。”
赵虎冷笑:“接她回家?你今天自己都回不去。”
他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放开柳氏,拔出刀,朝林北辰逼过来。
林北辰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调用图腾柱的知识。
“调用初级人体要害图谱。”
嗡。
精神力从5降到4。人体的骨骼结构、关节脆弱点、穴位位置、发力方向,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林北辰没有拔刀。他等着第一个人靠近——就在刀锋劈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避开刀刃,右手如钳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黑衣人大叫一声,短刀落地。林北辰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人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来。
第二个人见状,挥刀横扫。林北辰矮身躲过,从地上捡起那把短刀,反手一挥,刀背砸在对方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四个呼吸。
两个黑衣人,一个手腕脱臼,一个后颈受击,全部失去战斗力。
赵虎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少年,竟然这么能打。
“你……”
“我说了,鱼死网破。”林北辰握着刀,一步步逼近,“放了我娘,我留你一条命。不放,我让你陪葬。”
赵虎咬着牙,手里的短刀在微微发抖。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砖窑后面传来一阵掌声。
“精彩,精彩。”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从砖窑后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人。
林北辰认出了他——赵德茂。赵记粮铺的东家。
“林公子,身手不错。”赵德茂笑吟吟地说,“但你一个人,能打得过这么多人吗?”
林北辰没有回答,只是将柳氏护在身后。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
赵德茂收起笑容:“我想跟你做笔交易。你把查到的所有证据交出来,我们放了你娘。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欠。”
“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们母子今天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林北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赵德茂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知道自己在跟谁做交易。”林北辰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赵德茂面前晃了晃,“东宫太子殿下的人,你也敢动?”
赵德茂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你吓我?太子的人又怎样?这里荒郊野外,杀了你,谁知道是我干的?”
“你确定?”林北辰抬手指向砖窑顶。
赵德茂抬头看去,脸色彻底白了。
砖窑顶上,站着十几个人,个个手持弓弩,箭尖对准了他们。
领头的是苏瑾。
苏瑾面无表情,声音冷淡:“赵德茂,绑架朝廷命官家眷,意图谋杀东宫幕僚。两罪并罚,满门抄斩。”
赵德茂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身后的黑衣人见状,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苏瑾带着人从砖窑顶下来,走到林北辰面前。
“你来得倒是快。”林北辰说。
“殿下让我一直在暗处跟着你。”苏瑾看了他一眼,“你胆子是真的大,一个人就敢来。”
“我知道你们在。”
“万一我们没来呢?”
“那我就自己打。”林北辰收起刀,转身扶住柳氏,“娘,没事了。”
柳氏泪流满面,抓着他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瑾挥了挥手,手下人将赵德茂、赵虎和一众黑衣人全部绑了,押上马车。
“林北辰,殿下在东宫等你。”苏瑾说,“这件案子,该结了。”
林北辰点了点头,扶着柳氏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废砖窑。
柳氏靠在儿子肩上,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北辰,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哽咽着问。
林北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娘,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你。”
马车驶过京城宽阔的长街,穿过熙攘的人群,在东宫门前停下。
林北辰安顿好柳氏,跟着苏瑾走进东宫。
太子赵承煜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赵德茂等人的口供和赵记粮铺的账册。
“你查的这些,够他们喝一壶了。”太子抬起头,看着林北辰,“但你还要继续查。赵德茂背后还有人。”
“殿下说的是国丈?”
太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证据还不够。”
林北辰沉默了。
他知道,查国丈比查赵德茂难一百倍。国丈是太后的兄长,二皇子的外祖父,朝中根深蒂固,不是一块令牌就能扳倒的。
“我会继续查。”林北辰说。
太子看了他一眼,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推过来:“这是你的任命文书。从今日起,你就是刑部正式编外捕快,可以名正言顺地查案了。”
林北辰接过文书,上面盖着刑部的大印。
从被逐出家门的弃子,到刑部编外捕快。不到半个月。
他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去吧。你娘那边,朕已经让人安排了住处。从今天起,她不用再回安国公府了。”
林北辰心头一热,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东宫,夕阳正好落在宫墙之上,将整座皇城染成金色。
林北辰站在宫门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长长呼出一口气。
娘,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德茂倒了,赵虎抓了,账册缴了。但国丈还在,二皇子还在,宫中那个偷运物资的内应还没有落网。
案子,还没完。
章末钩子:
夜幕降临,林北辰将柳氏安顿在太子安排的小院中。
柳氏拉着他的手,说了一遍又一遍的“瘦了”“吃苦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北辰陪她说了很久的话,等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院子里,月光如水。
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夜空。
明天,他要去内务府查账房。那个姓钱的老先生,是他接下来的目标。
但在这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查清楚苏瑾在万安寺交出去的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点上灯,铺开纸笔,开始整理这些天所有的线索。
写到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国丈、二皇子、李德全、苏瑾、赵德茂、孙德茂、刑部书吏、陈明远遇刺、宫中偷运物资、三万两军饷交易……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宫深处。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将死对方的帅。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林北辰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