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通云下镇与云上门的山路不算偏僻,却格外漫长曲折。一路蜿蜒向上,临近山门地界,原本颠簸的黄泥路便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青石阶梯。
石阶依山而凿,顺着陡峭的山势扶摇直上,隐入漫天云海之中,尽头不知所向,宛若通天之路。
山道中,有些参考者显然是知道走完这崎岖的山路后还有石梯要爬,不少赶考的参考人员纷纷停下脚步,低声与身旁同伴商议对策。有人忌惮云梯艰险,前路怕白费体力,不愿直走正路,索性转身钻入两侧幽深的密林,打算另寻捷径。
山道上的人流渐渐稀疏,岔路之上人心各异。唯有钟仕步履未停,丝毫不受周遭动静干扰,目光笃定,一步步朝着云海深处的山门稳步前行。
半空之中,负责监考的罗考官静静俯瞰着下方百态,神色淡然,并无出手阻拦的意思。
不多时,一道散漫的破空声传来。一名腰悬酒葫芦、衣衫微敞的中年修士踏葫芦凌空而来,落在罗考官身侧,笑着拱手致歉:“哎呀,罗师弟,对不住,昨夜贪杯误事,为兄来晚了。”
“齐师兄无妨,考核方才开始,尚未误事。”罗考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提醒道,“只是下次还需克制,若是被巡考长老撞见,难免落人口实。”
“哈哈,是为兄疏忽了。”齐师兄挠了挠头,坦然应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随意扫过下方分散的人群,“师弟既守主路,那密林之中的一众考生,便交由我来看管。”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葫芦,身形一晃便掠向山林上空,自在巡查而去。
以罗考官的修为,一人兼顾整片考场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难免耗费心神。他不再分心理会随性的师兄,眸光沉沉,专注注视着山道上每一位考生的动向,眼底悄然掠过一丝追忆。数十年前,他亦是这般一步一步,踏着这条云梯,叩开了云上门的大门。
……
钟仕抬眸,望着那条绵延万丈、直抵天际的青石云梯,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的底子远比寻常考生扎实。身为练气修士,他不止潜心修炼吐纳之法,更一直遵从于老叮嘱,刻苦打磨肉身。即便有周身灵气缓缓温养经脉体魄,可在这一路的消耗下,他依旧额角冒汗、气息微促。
相较于疲惫的钟仕,趴在他肩头的小白蛇云裳倒是闲得无聊。
一路上钟仕怕它闹出动静,不许它出声,让它安安稳稳待在衣襟之中。可云裳天性好奇,总忍不住探出小脑袋,打量着身边行色各异、神色百态的考生。待到钟仕浑身冒汗,衣襟内闷热憋闷,它待着难受,便干脆顺着衣襟爬出,稳稳盘踞在钟仕肩头,黑亮的眼眸四处张望,灵气十足。
自从云裳跃上肩头,钟仕瞬间成了山道上的焦点。不少考生纷纷侧目,有人主动上前搭话。得知钟仕早已是正统练气修士,这条通灵性的小白蛇是他的灵宠后,四五名考生便主动跟上他的脚步,结伴同行,相互照应。
众人行至云梯脚下,暂且驻足歇息。钟仕转头看向同行的老者,轻声询问:“宋老伯,您身子可还撑得住?”
宋老伯抬手抹去唇边沾染的细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声音虽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却依旧中气十足:“多谢钟小友挂心,老头子我身子骨硬朗得很!”
他环视一圈身边众人,郑重拱手,缓缓道出了自己的修仙执念:“老夫这一生,已是第四次参与云上门的仙试了。”
“三十岁初动仙念,首次赶考,折戟于首场幻境之考;三十三岁二次登门,败在测灵资质不足,一度自我怀疑,几乎放弃仙道;四十七岁再度归来,却倒在了这登山云梯之下。”
说到此处,宋老伯眼底满是怅然,又带着不屈的执拗,深深躬身一拜:“今年老夫五十有五,执念难消,再踏仙途。多谢一路以来诸位小友照拂。但这云梯之路,步步耗力,老夫不再拖累大家。前路漫漫,愿诸位仙运昌隆!”
一番话落,周遭众人尽数沉默。
此前黄泥坦途,众人尚且能相互帮扶,可这通天石阶耗费极大,人人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分心他人。众人望着老者苍老却挺拔的身姿,心中满是动容。此前路上,还有人暗自调侃老者年过半百、痴心妄想,此刻只剩满心敬佩,被他数十年不悔的修仙执念深深震撼。
一旁身着素白长衫、温文儒雅的十七八岁的青年率先拱手致意,其余人也纷纷抬手回礼,以示敬重。
休整片刻,身侧体格壮硕、身着褐衣的二十左右大汉开口催促:“钟兄,时辰不早,我们也启程登山吧。”
钟仕不语,只是轻轻点头。
肩头的云裳似乎察觉到他难以就此放任宋老伯在此,纤细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耳廓,一股温润纯净的灵气顺着肩头蔓延而入,缓缓抚平他周身的疲累,无声慰藉着他的心神。
钟仕心头一暖,读懂了云裳的心意。他迈步走到正要挥手催促众人离去的宋老伯身前,不等老者开口,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头。
一缕温和精纯的灵气悄然从掌心渡出,缓缓涌入宋老伯四肢百骸。老者瞬间只觉周身酸胀疲惫尽数消散,沉重的身躯骤然轻快了数分。
褐衣大汉望着这一幕,无奈轻叹一声:“可惜我灵气早已耗尽,有心无力,实在惭愧。”
“钟兄心怀仁善,气度不凡,当真高士风范。”白衣青年面露敬佩,郑重拱手赞叹。
钟仕全心凝神控力,平稳输送灵气,闻言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片刻后,他收回手掌,轻声道:“宋老伯,我能力有限,只能帮您到此。”
“多谢钟小友!多谢诸位!你们快些登山,莫要耽误了仙试机缘!”宋老伯连连拱手道谢,眼底满是感激与动容。
辞别宋老伯,四人不再停留,转身踏上了漫漫青石云梯。
与钟仕同行的一共三人,两男一女。白衣儒雅青年名唤赵山青,是云下镇本地人,自幼在镇上学堂读书,温润谦和;褐衣壮硕大汉名叫艾骐,出身云上门管辖下的修仙世家,修为已然稳固在练气期,体魄强健;唯一的粉衣女子名唤黄依依,来自云下镇下辖的萍水村,是众人在登梯口主动过来结识的考生。
……
一路攀云踏雾,辗转不休,待到四人终于登顶山门之时,已是申时日暮。
全程凭借肉身与修为硬撑的艾骐与钟仕尚且能稳稳站立,气息稍乱却无碍身姿。反观赵山青与黄依依,早已体力透支,直直瘫倒在山门前的青石平地之上,动弹不得。二人唇干舌燥、腹中空空,更是觉得双腿依然失去知觉,浑身皆是难以掩饰的疲惫。若不是钟仕和艾骐刻意等候二人,他们早就登顶了。
就在此时,两道清逸身影缓缓走来。
二人皆是束发绾髻,头戴温润玉簪,身着一袭淡雅绿袍。衣襟袖口滚着深绿云纹宽边,腰间松松系着月白丝绦,衣摆以银线暗绣流云纹样,步履轻移之间,衣袂翻飞,其上流云纹路仿若随风游动,栩栩如生。
一身装束素雅绝尘,气质清逸出尘,举手投足间尽是仙家缥缈气度,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钟仕与艾骐望着这两位山门弟子,一时看得失神,心底对修仙大道的憧憬愈发浓烈。这便是他们心中梦寐以求的仙家模样。
两名山门弟子行至四人身前,递上四份净水、干粮和一瓶玉瓶,语气温和叮嘱众人服下瓶中丹药好好歇息,随后便转身离去,继续接应后续登顶的考生。
钟仕依旧怔怔伫立,心神尚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直到肩头的云裳不满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发出细碎的呜咽抗议,他才骤然回神——方才拿到吃食,他竟傻站着失神许久,忘了取用。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满眼向往、心绪激荡的艾骐,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二人一同照料瘫倒在地的赵山青与黄依依。
服用丹药后,在二人的搀扶与照料下,疲惫的黄依依和赵山青,终于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