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从张德顺家出来,站在村道上,点了根烟。
手机又响了。
他一看,是秀兰打来的。
“根生,你到镇上了没有?康康哭着要吃草莓,我说爸爸去买了他不信,你给他发个视频。”
“快了快了,马上到。”
他掐了烟,往镇上走去。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事。
他想,为什么总是自己上当?
是他笨吗?不是。他初中毕业,但脑子不笨,算账比谁都清楚。
是贪心吗?也不全是。他确实想赚钱,但每次上当,都不是因为贪图超出常理的回报。那家木材厂给的折扣确实便宜,但也不是便宜得离谱。那个互联网公司的项目,画的大饼虽然大,但当时确实有好几个城市在推。
真正的原因是——他太容易相信“看起来正规”的东西。
工牌、合同、公章、POS机、公司网站、样板间、成功案例……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就是“靠谱”的代名词。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花几千块钱就能全套造假。他也不知道,就算是真的,那些大公司也会用格式合同来坑你。
他更不知道,法律不保护老实人。
法律保护的是白纸黑字。
你做了一件蠢事,签了一份坑你的合同,法律不会因为你觉得“不公平”就帮你。法官会问你:你是成年人吗?你有民事行为能力吗?你签字的时候有人威胁你吗?
都没有。
那对不起,合同有效。
这就是陈根生最无力的地方。
他不是不懂道理,他是不懂“法”。那些在法律上至关重要的细节——管辖法院、违约责任、定金与订金的区别——他根本不知道有多重要。等他知道了,已经来不及了。
到了镇上,他在菜市场门口找到卖草莓的摊子。
“草莓咋卖?”
“十五一斤。”
“便宜点,我要两斤。”
“最低十三,不能再少了。”
他买了三斤,花了三十九块钱。付钱的时候,他的支付宝弹出一条消息:【借呗】您的账单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他赶紧把消息划掉,接过草莓,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给康康发视频。
视频接通了,康康的小脸凑在镜头前,鼻子都快贴上去了:“爸爸!草莓!我要草莓!”
“买了买了,爸爸马上就回去了。”
“你给我咬一口!”
“等爸爸到家再吃,乖。”
挂了视频,他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腊月二十四了,镇上最后一个大集。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果的、卖冻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人挤人。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从面前经过,车后座上插着一捆糖葫芦,山楂的、橘子的、山药的,在冬天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多热闹。
多正常。
而他蹲在这热闹的中间,兜里装着三十九块钱买的草莓,脑子里装着二百多万的债,身上背着一个还不知道怎么解决的合同纠纷。
他会慢慢学会分辨。
会学会看合同,会学会录音录像,会学会说不,会学会在签字之前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陈根生,还只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却还没学会还手的中年人。
他把草莓揣进怀里,怕冻着,然后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去。
村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去,后座上绑着一只宰好的羊,血水滴了一路。
有个老头蹲在自家门口杀鸡,鸡血溅了一地,旁边蹲着一只大黄狗,眼巴巴地看着。
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孩子哭着要气球,女人说没钱,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陈根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谁也没看他。
他在想一件事——过完年,他怎么办?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只剩最后一根了。他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看着它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开。
“根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一看,是李国栋。
李国栋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箱饮料和一袋大米,脸上堆着笑。
“根生哥,正找你呢。”李国栋把电动车停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左右张望了两眼,“在烩面馆,我说话有点那个,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没钱,不是不借你。”
“没事。”
“这样,”李国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两千,你先拿着过年。多了我真拿不出来,这两千还是我媳妇不知道的私房钱。”李国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陈根生看着那两千块钱,没接。
“拿着啊根生哥。”李国栋把钱塞到他手里,“咱一个村出来的,我不帮你谁帮你?”
陈根生攥着那两千块钱,看着李国栋。
他的眼神又往右上角瞟了一下。
很短,一闪而过。
但这个微表情,陈根生看见了。
他把两千块钱装进兜里,说了声“谢谢”。
李国栋骑上电动车走了,走之前回头喊了一句:“根生哥,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啊!”
陈根生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那两千块钱在兜里,热乎乎的。
但他心里知道,李国栋给这钱,不是兄弟情深的接济,也不是因为想帮他。
是因为愧疚。
昨天他说的那些话——关于“试试自己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谁的话都信”——戳中了李国栋。早年李国栋家里盖房、孩子上学,数次手头拮据,都是他二话不说伸手接济,几万几万的帮忙从不催还。后来李国栋确实骗过他,骗的不多,几千块钱,说是“周转”后来就没还。如今他落难绝境,对方怕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怕邻里闲话,才勉强挤出两千块,打发人情、换个心安。
人情冷暖,一朝看透。
繁华热闹的集市在眼前喧嚣涌动,人人脸上都是过年的欢喜期盼,唯有他一身风霜、满心疮痍。
旧债未平,新债又起,亲友避之不及,仇人步步紧逼,前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
陈根生把钱拿出来看了看,又装回去。
不管怎么说,钱是真的。
他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走去。
康康还在等他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