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北河市的城郊地带，连日来的倾盆大雨终于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其间还隐约夹杂着从远处屠宰场飘散而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李岳寒静静地坐在警车的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搓着那份刚从第三家屠宰场带回的员工名册，纸张的边缘早已被他捏得卷曲发皱，显出深深的疲惫痕迹。副驾驶座的一角，还搁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加急文件——那是从实验室刚刚送达的血迹初步化验报告。与此同时，任南初正留守在警局的解剖室内，一边细致核验那具无名男尸身上残留的特殊化学物质，一边焦急地等待着血迹DNA的最终比对结果。整座刑侦大楼的灯光几乎彻夜未明，像一只在黑暗中警惕睁大的眼睛。
“老大，剩下的那家屠宰场，我们要不要等到明天一早再去排查？天已经黑透了，城郊的小路路灯时断时续，现在开车实在不安全。”正在驾驶车辆的副队长张吉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皮，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的高强度侦查，已经让全队的警员身心俱疲，濒临极限。
李岳寒闻言，缓缓抬起眼望向车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旷野，远处只有零星几点农家灯火在微弱地闪烁。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凶手已经接连犯下残忍的分尸命案，关键人物齐天翔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每多耽搁一个晚上，就多一分无法预料的变数。从第三家屠宰场地面提取的血迹，化验结果显示含有两种不同的人源DNA，其中一份已经与河边发现的无名死者匹配成功，而另一份至今在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对应信息。这家屠宰场绝对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必须先把现有员工的背景信息逐一梳理清楚，等天一亮，立刻出发前往最后那家待查的屠宰场。”
警车驶入市区警局大院，两人迅速下车，快步走进办公楼。刚推开刑侦办公室那扇沉重的门，一名值班警员便立刻迎了上来，语气急促地汇报：“李队，任法医刚才来过电话。屠宰场送检血迹中那份未知的DNA样本，系统里确实没有存档记录，但尸检那边有了新的突破——从田雨遗体指甲缝里，成功提取到了一小块极其微小的皮肤碎屑，目前正在加急进行DNA比对，预计凌晨时分就能出结果。另外，我们顺着齐天翔生前的社交关系网深入摸排，发现他近期一直在四处疯狂借贷，累计的外债数额高达八十多万元。”
“八十多万？”李岳寒的眉头骤然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保险推销员，怎么可能欠下如此巨额的债务？”他随手将那份已被捏皱的员工名册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姓名、籍贯和入职时间记录。张吉默契地搬来两把椅子，两人就这样在沉寂的深夜里，对着那份名单开始了逐一的筛选和排查。
第三家屠宰场共有十七名在岗员工，其中五名家住市区，每日通勤往返，而剩余的十二人则长期吃住在场区提供的集体宿舍里。李岳寒拿起笔，在名册上慎重地圈出了三个需要重点调查的人员：屠宰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老疤、负责夜间值守的门卫刘顺，以及专门维护屠宰刀具的技术工人陈默。他低声分析道：“老疤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常年使用大型闸刀分割牲畜，其手法特征与无名死者身上那些切口锋利齐整的伤痕高度吻合；刘顺独自居住在城郊，几乎没有亲属往来，在案发的时间段内，没有任何人能为他提供确切的不在场证明；而陈默精通各类锯具的改造和使用，无论是齐天翔的小腿，还是田雨的肢体，都留下了明显的锯齿状切割痕迹，从技术角度来看，他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张吉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了这三人的基础档案信息，补充汇报道：“老疤早年曾因参与聚众斗殴被判入狱三年，刑满释放后，便一直在各个屠宰场之间辗转务工；门卫刘顺的情况是，五年前他的妻子因病去世，三年前他唯一的女儿又意外落水身亡，接连的打击使他性情大变，变得极其孤僻寡言；至于陈默，他有过医学院的肄业经历，原本学医却中途退学，之后转行从事屠宰工具的维修工作。这恰好使他具备了专业的解剖学知识和精准的切割技能，与两名死者被细致分尸的犯罪特点形成了近乎完美的契合。”
“医学院肄业……”李岳寒的指尖重重地点在“陈默”这个名字上，脑海中瞬间闪过任南初早些时候做出的判断——凶手很可能具备医学相关的背景。所有的线索仿佛散落的珠子，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串联起来。他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任南初的电话。听筒里传来解剖室特有的、仪器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南初，重点排查第三屠宰场的员工陈默。他有医学院退学的背景，精通刀具和锯切技术，极有可能就是分尸齐天翔和田雨的嫌疑人。你那边，从田雨指甲缝里提取的皮肤碎屑，DNA比对进度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任南初的声音虽然带着连续工作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和笃定：“实验室的反馈刚刚收到。田雨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肤组织DNA，与屠宰场血迹中那份未知的DNA样本完全吻合。可以确定，凶手就是陈默。此外，我重新复检了两具尸体身上残留的化学物质，除了屠宰场常用的清洁药剂成分外，还混合有医用消毒酒精的痕迹，这正好对应了陈默那段学医的过往。不过，河边发现的无名死者，其分尸工具是典型的闸刀，手法更偏向于经验丰富的屠宰老手。这很可能意味着，陈默并非单独作案，他还有一名同伙——大概率就是名册上那个叫老疤的屠宰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