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叫张德顺年过花甲,是村里唯一懂法律的人——在县城的律所打过几年官司,熟读民事纠纷条例,为人耿直细致,最擅长拆解各类合同陷阱。后来回村养老了。村里人有什么合同纠纷、土地纠纷,都找他看看。
“根生?啥时候回来的?”张德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来了,从躺椅上欠了欠身。
“昨天。顺叔,我想让您帮我看个东西。我被人坑了,现在对方上门催收四十五万四,还要起诉我。”
他把手机递给张德顺,上面是吴志强发来的合同照片。
张德顺戴上老花镜,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陈根生。
“根生,这个合同,你签了?”
“签了。”
“签字之前仔细看了没有?”
“……没有。”
“根生啊,这不是纠纷,这是量身定做的合同骗局,专门坑你们这些做工程、急着拿货、没空细看合同的外行。”
张德顺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我跟你说几个地方。第三条,货物规格写的‘按需方要求定制’,这个‘按需方要求’五个字太模糊了,到时候他说你要求的是A,你说你要求的是B,他说你对,你说你错,扯不清。”
“第六条,验收标准写的‘需方应在收到货物后三日内验收’,意思是货到了你只有三天时间检查。三天以后,哪怕货全是烂的,你也得认。”
“第十二条,争议解决写的‘提交供方所在地人民法院诉讼管辖’。供方在海南万宁,官司要去海南打。你一个河南人,跑到海南打官司,光是路费、住宿、律师费,就得先花几万。”
“这条,定金霸王条款。五万定金写明‘单方违约不退,甲方逾期提货,定金自动抵扣仓储费’,等于从你签字那一刻起,这五万就打水漂了,毫无退路。”
“这里,隐形费用全覆盖。仓储、保管、场地、人工延迟费,所有风险全部归乙方,甲方零责任,这根本不是合作合同,是单方面的赔款协议!”
“还有这条,”张德顺指着屏幕最后一行字,“‘本合同未尽事宜,由双方协商解决’。看着是客气话,实际上是把所有没说清楚的事情都推给你们自己商量。商量不拢,就按供方的解释来。”
陈根生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根生,这合同是谁让你签的?”张德顺问。
“一个业务员。”
“签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清楚这些条款?”
“没有,就说让签字。”
张德顺沉默了半晌,最后说了一句:“根生,你不是第一个签这种合同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我这官司能打赢吗?”
“打赢?”张德顺苦笑了一下,“根生,你连证据都没有。你说业务员没跟你解释合同条款,你有录音吗?你说这订单不是你要的,你有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吗?你说那五万块钱是‘诚意金’不是‘定金’,合同上写的是‘定金’还是‘诚意金’?”
陈根生翻开合同看了一眼。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乙方于本合同签订之日向甲方支付定金人民币五万元整。”
张德顺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定金’和‘诚意金’是两码事。‘诚意金’你要是反悔了可以要回来,‘定金’你要是反悔了,一分钱拿不回来,还得倒赔。”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两个选择。第一,认了,给他们付尾款,把货提了。但那批货你能不能卖掉,能卖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第二呢?”
“第二,不认,让他们告。法院判你输,你赔违约金、诉讼费、律师费。而且有了判决,法院能强制执行你的财产。你名下有房有车没有?”
“房子在我媳妇名下。”
“那就好,”张德顺点了点头,“你要是名下什么都没有,他们赢了官司也拿不到钱。但你要小心,别让他们知道你名下有资产。”
陈根生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那种累像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
他想起那个姓刘的业务员来找他的那天。
那天下午,他正在工地清点着建筑材料。刘长河开着一辆白色的皮卡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胸前别着林海木材厂的工牌,上面有照片、有姓名、有编号。
刘长河递给他一根烟,帮他点上,说:“陈老板,您上次电话里咨询的那批料,我们厂长批了,价格按您说的来,五折。”
陈根生当时很高兴。他打听过市场价,五折确实便宜。工地项目缺木料,他急于补材料赶工期,嘴甜活络,天天哥长哥短,拍着胸脯保证货源优质、价格最低,还主动垫资帮他对接流程。他想的是先买一批试试,如果质量好,以后长期合作。
“那咱们把合同签了吧,”刘长河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您在这儿签字就行。”
“我看看条款。”
“都是标准合同,我们公司统一的模板,几百个客户都签的这个,没问题。”刘长河笑着说,“您放心,我们是大厂,不会坑您。”
当时项目工期卡死、资金紧张、焦头烂额,刘长河递来的那厚厚一叠打印合同,密密麻麻几页纸,条款小字层层叠叠。对方只捡好听的话讲,。他确实看了,但那些“定金”“违约金”“管辖法院”之类的词,他以为自己懂了,其实根本没懂。
他签了。
刘长河从包里拿出一个POS机,说:“定金五万,刷卡就行。”
“能不能少点?”
“这是公司规定的,所有订单都是这个比例。”刘长河笑着说,“陈老板,五万块嘛,对您来说毛毛雨。再说了,这钱算在货款里的,又不是白花。”
陈根生刷了卡。
刘长河把合同副本和刷卡小票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双手递给他:“陈老板,大概一个月就能交货,到时候我通知您。”
然后刘长河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现在想想,那些话术、那张工牌、那台POS机,都是设计好的。甚至合同上那些条款,就是故意写得密密麻麻,让普通人看不下去、看不懂。
当初刘长河看似热心帮忙,实则步步诱导,刻意隐瞒所有严苛条款,利用他工期紧张、心神焦躁的弱点,哄骗他草草签字。
白纸黑字,亲笔签名,无录音、无聊天佐证、无第三方见证。
有理说不清,有冤无处伸。
张德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长气:“老实人最容易吃这种哑巴亏。别人摸透了你急用钱、急翻身的心思,精准下套。现在对方手握合同,占尽法理优势,你投诉无门、报警无用,只能被动挨宰。”
陈根生沉默坐着,浑身发冷。
半生闯荡,他待人诚恳、做事踏实,从不坑蒙拐骗,可偏偏越是老实本分的人,越容易被豺狼盯上,被世道狠狠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