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坡外圈,比吉多想象中更不好走。
从远处看,它只是学院北边一片灰黑色的山坡,石头多,树少,风大,名字听起来吓人一点而已。
可真正踩上去以后,吉多才发现,那些黑灰色碎石像故意和小孩的靴底作对。大的硌脚,小的打滑,偶尔还有一块看起来稳稳当当的石板,一踩下去却会轻轻晃一下,吓得人以为自己要顺着山坡滚下去。
吉多抱着小铜锣,走得非常小心。
他走一步,看一眼脚下。
再走一步,再看一眼脚下。
看得多了,他就顾不上看前面。于是第三次差点撞到艾拉后背时,艾拉终于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再这样走,会把自己走丢。”
吉多赶紧站住。
“我没丢。”
“你的魂快丢了。”
巴德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信号哨,斗篷被风吹得往一边飘。他原本想摆出传讯官应有的镇定姿态,但黑石坡的风太不配合,把他的头发吹得像被乌鸦啄过。
“这是谨慎。”巴德说,“真正的观察者必须留意每一块石头。”
艾拉看他一眼:“你刚才被同一块石头绊了两次。”
巴德立刻改口:“所以我记住它了。”
吉多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他又紧张地看向四周。
黑石坡外圈的训练路线沿着山脚绕行,左边是坡地,右边是稀疏的矮树和灌木。再远一些,有几名助教分散站着,确保幼训部孩子不会跑偏。格林导师骑着马在高处巡视,深蓝色斗篷在风里拍打,像一面特别严厉的旗。
这让吉多安心了一点。
至少老师们都在。
他们不是被丢到荒野里的小面包。
可黑石坡还是让他不舒服。
这里太安静了。
旧苹果园里有乌鸦,有兔子,有苹果落地的声音。可黑石坡的安静像厚厚的毯子盖在石头上,风吹过去,只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第七组的任务,是沿外圈路线找到学院预设的三处示警标记。
第一处很容易。
一块刻着红叉的木牌被半藏在灌木后,旁边撒着几根折断的枝条。艾拉发现后,立刻让吉多敲锣。
吉多紧张地举起小木槌。
“敲几下?”
艾拉看地图旁边的说明:“一短一长,表示发现疑似活动痕迹。”
巴德低声道:“这是你展现传讯才能的时候。”
吉多吸了一口气,敲了下去。
叮。
第一声有点轻。
他赶紧补第二声。
咚——
第二声又有点太响。
铜锣声在黑石坡上荡开,惊起远处几只黑鸟。它们扑啦啦飞起,吓得吉多差点把锣槌掉了。
罗文助教站在不远处,朝他们点头。
“有效示警。继续。”
吉多松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敲错。
巴德立刻说:“很好。声音清亮,有穿透力。”
艾拉说:“第二声像午餐钟。”
吉多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艾拉把记录纸收好,“继续走。”
第二处标记在一片乱石旁。
学院用粗麻布做了一个假的兽爪印压在泥地上,旁边还有几片灰色假鳞片。巴德蹲下观察,神情非常认真。
“从爪痕方向看,它似乎朝北移动。”
艾拉看地图:“路线朝东。我们只记录,不跟踪。”
巴德点头:“当然。传讯官不会轻易离线。”
吉多低头看着那些假鳞片。
它们比旧苹果园里的更大,边缘做得有点锋利。虽然知道是假的,他还是觉得背后有点凉。
如果真的有这么大鳞片的生物……
它会有多大?
会不会比学院马棚还大?
会不会一脚踩扁玛莎厨役长的大汤锅?
想到汤锅,吉多又想起晚饭。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晚饭的时候。
至少不是主要想。
他们顺利完成第二次示警。
这次吉多敲得比第一次稳。
一短。
一长。
罗文助教又点了点头。
格林导师在坡上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训人。
这对吉多来说已经是很大鼓励。
巴德也逐渐恢复了精神,开始小声给他们的行动命名。
“黑石坡外圈第一行进段,完成。”
“疑似灰鳞痕迹点,完成。”
“第七组传讯流程,优良。”
艾拉听到第三句,忍不住说:“如果你把这些写进报告,格林导师会让你抄十遍。”
巴德立刻严肃:“正式报告当然要简洁。”
吉多问:“那你现在说的是?”
“内部记录。”巴德说,“伟大小队都需要内部记录。”
艾拉:“伟大小队先找到第三个标记再说。”
第三个标记比前两个难找。
地图上标的位置在一段低矮石墙附近,可那片地方到处都是黑灰色岩块,石墙又塌了一半,几乎和周围碎石混在一起。艾拉蹲在地上看地图,眉头慢慢皱起来。
“应该就在这附近。”
巴德四处张望:“会不会被风吹走了?”
吉多抱着铜锣,低头在石缝和灌木间找。
他找得很认真。
因为这是最后一个标记。
找完就能回集合点。
回集合点就能坐车回学院。
回学院就能等晚饭。
这条路在吉多心里非常清晰,比地图还清晰。
他沿着低石墙往前挪了几步,看见墙后有一小撮红色布条。
“这里!”
艾拉和巴德立刻过来。
那红布条绑在一根短木桩上,木桩旁边有几根被压弯的枯草。看起来确实是学院预设的标记之一。
巴德高兴道:“第三处!”
吉多也松了口气,举起锣槌准备敲。
可艾拉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等等。”
吉多立刻停住。
巴德问:“怎么了?”
艾拉蹲下,仔细看了看木桩,又看向地图。
“这个标记不对。”
吉多一愣:“不对?”
“地图上第三个示警点应该在石墙内侧。”艾拉指了指路线,“这里已经靠近外线了。”
巴德看了看红布条:“可它像标记。”
艾拉皱眉:“也许被风吹歪了。”
吉多小声说:“那要敲吗?”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
罗文助教站在远处,正看着另一组孩子,没有靠近。格林导师也在坡上和另一名助教说话。
巴德摸了摸信号哨:“要不我们先叫助教?”
艾拉点头:“可以。”
她刚要抬手示意罗文助教,忽然,一阵风从坡上刮下来。
那根绑着红布条的短木桩晃了晃。
然后倒了。
它不是插在泥里。
而是随便卡在石缝中。
红布条被风卷起,飞过低墙,落到了更前方的斜坡下。
吉多下意识看过去。
红布条落的地方,正好有几块倾斜的黑石,石头间像有一条细细的小路。
巴德小声说:“它跑了。”
艾拉瞪他:“布条不会跑。”
吉多看着那条石缝小路,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我们回去叫助教吧。”
他说这句话时非常真心。
可就在这时,坡上传来另一组孩子的锣声。
咚——
咚——
那声音吸引了罗文助教和格林导师的注意。罗文朝那边看了一眼,似乎判断没有危险,又重新转回来。
艾拉举手想叫他。
可是风声很大,罗文助教正好被一块岩石挡住视线,没有立刻看到。
巴德说:“要不我们站高一点?”
艾拉看向旁边的低墙。
“只站墙内侧。”
三人往低墙边挪了几步。
吉多抱着铜锣,努力不踩到松石。
可那条石缝小路看起来比他们想的更复杂。低墙后面并不是平地,而是一段被雨水冲出的浅沟。艾拉刚站上去,脚下碎石一滑,她立刻稳住了。巴德却没那么稳,往旁边一歪,手忙脚乱地抓住吉多的斗篷。
“别拽我!”
吉多被他一拉,跟着往前踉跄。
艾拉回身想抓他们,却只抓住了巴德的袖子。
三个人像一串被风吹歪的小旗,顺着浅沟滑了下去。
不快。
也不高。
但足够让他们离开原本的外圈路线。
碎石哗啦啦滚动。
吉多紧紧抱着铜锣,屁股一路磕在石坡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等他终于停下时,发现自己坐在一片更低的乱石滩上,头发里全是石屑。
巴德趴在旁边,信号哨挂在脖子上,脸色发白。
艾拉半跪在他们前方,手掌擦破了一点皮,但看起来仍然比他们两个镇定。
她第一句话是:“有没有受伤?”
吉多摇头,声音发虚:“屁股疼。”
巴德艰难举手:“尊严疼。”
艾拉说:“那就是没事。”
她立刻抬头往上看。
上方的低墙离他们不算太高,但坡面很滑,全是细碎黑石。罗文助教的身影被石墙和歪树挡住,看不见他们这里。
艾拉沉下脸:“我们离线了。”
吉多心里一凉。
格林导师说过,离线抄十遍守则。
可这会儿,他宁愿抄十遍,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敲锣?”他问。
艾拉点头:“敲。三短,表示需要协助。”
吉多立刻举起木槌。
就在他要敲下去的一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呼——
像风吹进空洞。
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睡觉。
吉多的手僵在半空。
巴德慢慢转头。
艾拉也抬起眼。
声音来自乱石滩更前方。
那里有一片黑色岩壁,岩壁底下生着几棵歪树和灰色灌木。灌木后面,有一个斜斜的洞口。
洞口不大,至少从他们的位置看不大。
可里面很黑。
黑得像所有光走到那里都会停下。
呼——
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更清楚。
低沉,缓慢,还带着一点震动。
吉多觉得手里的铜锣忽然变得特别重。
巴德的嘴唇动了动。
“那……那是风吧?”
没人回答。
风不会这么有节奏。
艾拉盯着洞口,脸色也变了。
她压低声音:“后退。慢慢后退。不要敲太响,先退到坡下空地。”
吉多小声问:“不敲锣了吗?”
艾拉咬了咬牙。
如果敲得太响,万一惊动洞里的东西怎么办?
如果不敲,老师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这是吉多第一次看见艾拉犹豫。
这让他更害怕。
活着吃饱小队站在乱石滩上,身后是滑下来的碎石坡,前方是黑洞洞的山洞,头顶是阴沉沉的云。
远处传来其他小组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厚墙。
他们明明没有走多远。
可这一刻,吉多觉得自己离学院非常远。
远得像食堂、长厅、壁炉和硬面包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巴德轻轻吞了一口口水。
“我们是不是……该喊老师?”
艾拉刚要开口,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响的动静。
像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碎石轻轻滚落。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洞里慢慢涌出来,带着干草、泥土、旧粮袋,还有一点点焦糊的味道。
吉多的腿开始发软。
真的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他抱着铜锣,一动不敢动。
黑暗的洞口里,似乎有什么圆滚滚的巨大影子,缓慢地起伏了一下。
呼噜——
这一次,声音清清楚楚。
巴德的脸彻底白了。
艾拉握紧拳头。
吉多看着那个洞口,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格林导师说过,不要离开路线。
他们现在,好像离得有点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