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坡。
这个名字从格林导师嘴里说出来之后,就像一块冷掉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幼训部所有孩子心上。
哪怕格林导师反复强调,明天去的只是黑石坡外圈,是学院规定的幼训部示警练习区,不会进入真正危险地带,也不会让任何学生离开老师视线范围,孩子们还是在晚饭时把这件事传得越来越吓人。
“我听说黑石坡以前有巨兽脚印。”
“我听说那里的石头晚上会自己动。”
“我哥哥说,黑石坡有山洞,山洞里有会喷火的东西。”
“喷火?像吉多那种吗?”
“吉多又不是东西。”
“我是说血统!”
吉多坐在幼训部长桌边,抱着自己的汤碗,整个人都快缩进碗里了。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讨论。
尤其不喜欢“喷火”和他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巴德坐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自然,但仍旧努力保持镇定。
“传闻通常会夸大。”巴德小声说,“比如我祖上抱龙尾巴睡觉的故事,就有很多版本。”
艾拉坐在对面,淡淡道:“那个故事最大的问题不是版本,是你祖上到底有没有这件事。”
巴德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所以黑石坡也一样。所谓巨兽传闻,可能只是有人在夜里看见一头特别大的山羊。”
吉多抬头:“山羊会喷火吗?”
巴德停顿了一下。
“如果它吃坏了东西,也许会喷别的。”
吉多的脸更白了。
艾拉放下勺子,皱眉看向巴德。
“你不会安慰人就闭嘴。”
巴德立刻闭嘴。
吉多低头喝汤。
今天晚餐有炖豆子,汤比平时浓一点,里面甚至还有一小块土豆。放在往常,这足以让他心情变好。
可现在不行。
因为明天要去黑石坡。
黑石坡外圈。
听起来比旧苹果园、灰石篱墙可怕多了。
旧苹果园里最吓人的东西是一只叼着烂苹果的兔子。黑石坡呢?如果真有山洞,山洞里会不会真的有巨兽?
吉多想起自己梦里那条懒洋洋的胖龙。
梦里的龙不吃人。
可梦是梦。
学院的彩窗上,龙都张着牙。
奥伦导师的图谱里,龙的爪子很尖。
格林导师的警戒课上,所有关于巨兽的例子听起来都和“保持距离、立刻示警、不要靠近”有关。
吉多觉得自己应该尊重导师。
尤其是“不要靠近”。
晚饭后,幼训部回宿舍。
男舍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孩子们都在讨论明天的外出练习,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假装不害怕。
巴德就是第三种。
他坐在床边,拿着自己的信号哨擦了又擦。
吉多坐在小床上,看着他。
“你不怕吗?”
巴德抬起头,立刻挺胸:“当然不怕。”
吉多看着他擦哨子的手。
“那你为什么一直擦它?”
巴德低头看了看,沉默片刻。
“传讯官要保持工具光亮。”
吉多点点头。
他觉得巴德很怕。
但他没有拆穿。
因为他自己也怕。
夜里熄灯后,宿舍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翻身声。外面风吹过石墙,窗缝发出细细的呜声。巴德躺在旁边床上,过了很久还没睡。
“吉多。”他忽然小声喊。
“嗯?”
“你觉得,如果明天真的遇到巨兽,我们应该怎么办?”
吉多把毯子拉到下巴。
“格林导师说,停下,聚拢,敲锣,等助教。”
巴德沉默一会儿:“如果锣掉了呢?”
“吹哨。”
“如果哨子也掉了呢?”
吉多想了想:“喊老师。”
巴德又沉默。
“如果老师也掉了呢?”
吉多被这个问题吓到了。
老师为什么会掉?
掉到哪里?
他小声说:“那就跑吧。”
巴德松了一口气:“你看,我们还是有计划的。”
吉多觉得这个计划不是很可靠。
过了一会儿,巴德又说:“其实我有一个办法。”
吉多问:“什么办法?”
“明天不去。”
吉多眨眨眼。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他害怕得乱糟糟的脑袋里。
不去?
能不去吗?
他慢慢坐起来,看向巴德的床。
黑暗里,巴德也坐起来,眼睛隐约发亮。
“我们可以生病。”巴德压低声音,“幼训部孩子生病,导师总不能把我们拖去黑石坡。”
吉多犹豫:“可我们没病。”
巴德严肃道:“可以临时有。”
吉多想了想,觉得这不太好。
但又觉得黑石坡更不好。
“怎么临时有?”他问。
巴德显然已经想过。
“我可以说我腿疼。你可以说肚子疼。”
吉多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因为他的肚子经常有各种意见。
“艾拉呢?”吉多问。
巴德沉默了一下。
“她可以说她不想去。”
“老师会信吗?”
“不会。”巴德承认,“但我们可以试试。”
吉多觉得这计划漏洞很多。
可他还是有点心动。
第二天是黑石坡。
黑石坡有巨兽传闻。
如果装病成功,他就可以留在学院,吃早餐,等午餐,也许还能在识兽课上重画胖龙。
这听起来比去黑石坡好多了。
“明天早上问艾拉。”吉多小声说。
巴德点头:“活着吃饱小队共同决策。”
两人躺回去。
这一次,吉多很久才睡着。
梦里没有胖龙,也没有温暖的尾巴。
只有一面小铜锣在黑暗里自己响个不停。
叮。
叮。
叮。
---
第二天早晨,天色阴沉。
乌云压在学院尖塔上方,蓝银旗帜在风里拍打,像在提醒所有孩子:今天不是一个适合出门的好日子。
吉多醒来时,心情更沉重了。
巴德也醒得很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决定。
早餐时,艾拉已经坐在长桌边。
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像是完全没有被黑石坡吓到。她把面包掰开,放进粥里泡软,动作稳得让人羡慕。
吉多和巴德坐到她对面。
巴德压低声音:“我们有一个计划。”
艾拉抬眼:“什么坏计划?”
巴德不满:“为什么一定是坏计划?”
艾拉说:“因为你用这种声音说话。”
巴德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们可以不去黑石坡。”
艾拉看着他。
吉多小声补充:“装病。”
艾拉看向吉多。
吉多立刻低头喝粥。
艾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巴德都开始不安地挪动。
“你们怕了?”艾拉问。
巴德立刻挺胸:“不是怕,是战略性保留力量。”
艾拉看向吉多。
吉多没有办法像巴德一样说得那么漂亮。
他小声说:“我怕。”
艾拉原本准备说什么,听见这两个字,反而停住了。
吉多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我知道老师说只是外圈,可是黑石坡听起来很吓人。如果真的有巨兽,我可能会敲错锣。”
巴德也小声说:“我也可能吹错哨。”
艾拉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七岁,一个八岁。
一个脸色发白还抱着粥碗不放,一个努力装镇定却连扣子都又扣错了。
她叹了口气。
“装病会被发现。”
巴德精神一振:“所以你不反对?”
“我说会被发现。”
“但可以试?”
艾拉盯着他:“你真的很想试?”
巴德点头。
吉多也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艾拉沉默片刻,把最后一块面包吃完。
“我不装。”
巴德立刻问:“为什么?”
艾拉说:“我不会装。”
这倒是真的。
艾拉看起来不像会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自己虚弱的人。
她更像会一拳把床头敲响,证明自己还能出门。
“那你帮我们。”巴德说。
艾拉挑眉:“帮你们装病?”
“帮我们……更可信一点。”
“比如?”
巴德想了想:“你可以说你看到我们很虚弱。”
艾拉看向吉多:“他平时也很虚弱。”
吉多:“……”
巴德又说:“那你可以说我腿疼得很厉害。”
艾拉看向巴德的腿:“你刚才跑去拿第二块面包时很快。”
巴德沉默。
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出现了很多裂缝。
但吉多和巴德仍旧决定尝试。
因为黑石坡就在今天。
早餐后,所有幼训部小组要在后门集合。
吉多和巴德没有跟队伍走,而是一起磨磨蹭蹭回了男舍。
巴德坐在床边,把一条布带缠在脚踝上,缠得非常夸张。
吉多则躺在床上,把毯子盖到下巴。
“你要怎么装?”巴德问。
吉多想了想,捂住肚子:“肚子疼。”
巴德点头:“很合理。”
吉多又问:“你呢?”
巴德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柱站起来,立刻发出一声哀叹。
“我的腿,仿佛被霜狼咬过。”
吉多愣了一下:“霜狼是什么?”
巴德小声说:“不知道,但听起来疼。”
这时,男舍门被推开。
负责幼训男舍的助教站在门口,看见两人,一个躺着,一个扶着床柱,眉头立刻皱起。
“你们怎么还没去集合?”
巴德立刻进入状态,声音虚弱:“导师,我的腿突然剧痛。”
吉多也捂住肚子,小声说:“我肚子疼。”
助教走进来。
先看巴德。
“哪条腿?”
巴德低头看了一眼,似乎突然忘了自己刚才准备装哪条。
“这……这条。”
他说着抬起右脚。
助教低头看那条布带。
布带缠在左脚上。
空气安静了一下。
巴德艰难地把右脚放下,又抬起左脚:“其实疼痛会转移。”
助教面无表情。
他转头看向吉多。
“你肚子疼?”
吉多点头。
助教问:“早饭吃了多少?”
吉多诚实回答:“一碗粥,一块面包,一勺豆子。”
“能吃完?”
吉多小声说:“肚子是后来疼的。”
助教又问:“哪里疼?”
吉多捂着肚子中间。
助教拿起他床边的外出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三块紧急硬饼干还在。
助教看向吉多:“是不是不想去黑石坡?”
吉多顿时僵住。
巴德立刻说:“不是!我们是身体出现了复杂状况。”
助教冷笑:“复杂到左右脚都分不清?”
巴德闭嘴了。
助教把两人的布袋往怀里一夹。
“起来。去后门。”
吉多小声问:“如果真的肚子疼呢?”
助教说:“到了后门,莱娜导师会看。真病留下,假病照去。”
吉多只好从床上爬起来。
巴德也慢吞吞站直。
他那条“被霜狼咬过”的腿,走路时一开始还一瘸一拐。可助教在后面冷冷说了一句“再演,加罚两圈站姿”,他立刻走得非常正常。
装病计划,失败。
---
两人被助教押到后门时,幼训部已经集合得差不多了。
艾拉站在第七组位置上,双手抱臂,表情完全没有意外。
“失败了?”她问。
巴德抬起下巴:“暂时撤退。”
吉多小声说:“被发现了。”
艾拉淡淡道:“我说过。”
格林导师站在队伍前方,看着被押来的两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巴德脚踝那条明显为了装病缠上的布带上,又落在吉多捂着肚子的手上。
“第七组。”格林导师声音冷得像井水,“解释。”
巴德刚要开口。
艾拉先说:“他们怕了。”
吉多震惊地看向她。
巴德也震惊:“艾拉!”
格林导师看向吉多和巴德。
吉多脸涨红,却没有否认。
巴德张了张嘴,也没能再说出什么“霜狼咬过”的话。
格林导师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骂人。
这反而更可怕。
“怕黑石坡?”他问。
吉多小声说:“怕巨兽。”
巴德也小声补充:“还有可能存在的……复杂地形。”
格林导师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他转身指向后门外停着的几辆小马车。
那些马车是学院专门给幼训部准备的,车厢不高,旁边有木栏,前面套着两匹温顺矮马。每辆车上都有一名助教。
“你们以为学院会把七岁八岁的孩子丢进巨兽嘴里?”
没人敢说话。
格林导师继续道:“黑石坡外圈,是学院使用多年的训练区域。今日任务是敲锣示警练习,路线由老师提前检查,范围由助教守着。你们的任务不是做英雄,是学会在害怕时也按规矩做事。”
他走到吉多面前。
吉多抱着小铜锣,仰头看他。
格林导师问:“如果你怕,就能不学敲锣吗?”
吉多摇头。
“如果以后真的有人需要你示警,你能因为肚子疼就躲回床上吗?”
吉多低下头。
“不能。”
格林又看向巴德:“如果你是传讯官,怕了就装腿疼?”
巴德脸红了。
“不能。”
“很好。”格林导师说,“既然知道不能,就上车。”
巴德小声问:“没有惩罚吗?”
格林导师看他一眼。
“有。回来后,你们两个各写一份外出守则抄录。吉多抄三遍,巴德抄五遍。”
巴德瞪大眼:“为什么我五遍?”
“因为你装得更差。”
周围几个孩子没忍住笑出声。
巴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不敢反驳。
艾拉走到他们身边,低声说:“走吧。”
吉多抱紧铜锣,跟着她走向马车。
小马车旁,罗文助教已经在等他们。他笑着帮吉多上车,又把布袋放到车厢角落。
“别担心。”罗文助教低声说,“外圈很安全。”
吉多点点头。
他很想相信。
可是马车一动起来,他还是紧张得坐得笔直。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学院高墙慢慢被甩在身后,尖塔和旗帜一点点远去。前方的道路通向山坡方向,远处能看见一片颜色发暗的岩地。
那就是黑石坡。
天空阴沉,风吹过草地,带来潮湿泥土和冷石头的气味。
巴德坐在吉多旁边,握着信号哨,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我们刚才也不算完全失败。”
吉多看向他。
巴德努力保持尊严:“至少证明了我们面对危险前,会积极寻找替代方案。”
艾拉坐在对面,冷冷道:“你是说逃跑?”
巴德说:“更文雅一点,叫战略回避。”
格林导师骑马经过车旁,声音冷冷传来:“巴德,守则六遍。”
巴德立刻闭嘴。
吉多差点笑出来。
可他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马车继续往前。
黑石坡越来越近。
那些黑灰色岩石裸露在山坡上,像一块块被巨人丢下的旧骨头。坡脚处有几棵歪树,树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更远一些,隐约能看见山坡背后有一道深色裂缝,像一张闭着的巨大嘴巴。
吉多握紧铜锣。
艾拉注意到他的手,低声说:“别怕。我们在外圈。”
吉多点点头。
巴德也小声说:“对,我们有老师,有助教,有锣,有哨,还有艾拉。”
艾拉看他一眼。
巴德补充:“还有我。”
吉多小声问:“你有什么?”
巴德摸了摸信号哨,认真说:“我有六遍守则要抄,所以我必须活着回去。”
吉多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紧张好像稍微松了一点点。
马车在黑石坡外圈停下。
格林导师吹响铜哨。
“幼训部,下车。按组集合。”
吉多跳下车时,脚踩在黑灰色的碎石上,发出轻轻的咔嚓声。
他抬头看向前方。
黑石坡比他想象中更冷,也更安静。
没有巨兽。
没有喷火。
没有山洞里传来的吼声。
只有风。
可不知道为什么,吉多还是觉得,这片坡地像藏着什么东西。
格林导师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今天任务很简单。沿外圈路线前进,发现标记,敲锣示警,返回集合点。谁离线,谁回去后抄十遍守则。”
巴德小声吸了一口气。
艾拉拿出地图。
吉多抱着铜锣,努力深呼吸。
他没有装病成功。
也没有逃掉。
所以现在,他只能上了。
活着吃饱小队第一次黑石坡任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