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食指点在湿泥沙盘的右下角。
那里是一个标注着“落仙谷”的低洼区域。
费七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凝重。
“大人，半个时辰前的线报，百宝阁的走私马队没有去黑风峡。”费七抬起头，看着林烬，“他们突然改道了。走的是落仙谷方向。”
落仙谷是城郊有名的死地。
那里终年弥漫着剧毒的浓雾。
寻常炼气修士若是没有辟毒法宝，进入其中，半个时辰内经脉就会腐烂。
林烬站在沙盘前，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没有急于做出决定，而是看向坐在一旁的灵嗅。
盲眼少女灵嗅耸了耸鼻子。
她之前去过马队最后停留的驿站外围，那里还残留着他们的气味。
“气味变了。”灵嗅开口，声音沙哑。
“他们留下来的残留气味里，多了一种味道。很重，很干。那不是地表空气的味道。那是地底极深处，被封存了很久的陈腐泥土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股味道很浓烈，附着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身上。走私队里多了一个人，他走在最前面。是他在带路。”
一个神秘的引路人，身上带着地底深处的陈腐气息，强行改变了马队的路线。
林烬闭上双眼。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所有的记忆画面在他脑海中如同实体书页般展开。
在炼器坊打杂的十年里，他整理过无数残破的古籍。
其中有一本无名游记，记录了东大陆百年前的地理变迁。
林烬的大脑迅速定位到那本书的第十九页，上面的文字清晰浮现：‘落仙谷，原名落霞谷，乃上古御风宗偏殿所在。
地陷后，灵脉断裂，毒瘴自生。
每隔一甲子，地壳变动，偏殿废墟会短暂显露。
’
今年正好是当年记载的又一个甲子之期。
那个神秘的引路人必然知道落仙谷的秘密。
他身上带着地底的气息，说明他已经接触过遗迹的外围。
百宝阁改道去落仙谷，不是为了避开伏击，而是因为那处上古修士的洞府废墟即将开启。
紫金铜砂是开启某些古老阵法的必要材料，他们需要这批矿石作为钥匙。
林烬睁开眼。
“原计划取消。”林烬声音低沉，“我们要去落仙谷。”
如果让百宝阁把紫金铜砂带进遗迹，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夺取了。
阿吉站起身，手腕一抖，一只通体碧绿、只有指甲大小的飞蝉飞到了他的指尖。
“去。”阿吉低语。
飞蝉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也没有产生任何灵力波动。
它顺着窗户的缝隙飞了出去，飞向落仙谷的方向。
“跟着我的灵虫。”阿吉说道。
四人立刻收拾好武器和药剂，熄灭了油灯，消失在黑夜中。
深夜的落仙谷，寂静得可怕。
黑色的山石耸立在两旁。
谷口前方，暗紫色的毒雾在地面上缓缓流动。
这些毒雾极其浓稠，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味。
林烬四人收敛了气息，躲在一处高大的乱石堆后。
前方五十丈处，有火光在闪烁。
百宝阁的马队停在毒雾的边缘。
十几匹角马不安地刨着地面，口中吐出白沫。
百宝阁执事钱不多站在马队前方。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此时衣角已经被汗水打湿。
他肥胖的脸上满是恐惧。
“不进去。这绝对不行。”钱不多尖声叫道，“里面是落仙谷。进去就是死。我的货可以不要，我的命不能丢。”
他转身想带着护卫折返。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穿着宽大黑袍、戴着青铜面具的人。
他就是那个神秘的引路人。
听到钱不多的叫喊，引路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但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一张血红色的符箓出现在他的指尖。
符箓上用漆黑的墨汁画着诡异的符文。
引路人手指一弹。
血色符箓瞬间贴在钱不多身边一个炼气九层护卫的额头上。
那个护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他的头颅在瞬间爆裂开来。
红色的血水和白色的脑浆溅在钱不多的脸上。
钱不多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尖叫。
其他护卫纷纷拔出武器，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林烬在乱石后，死死盯着那一幕。
他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他的大脑已经将引路人刚才施法的每一个细节记录了下来。
灵气在对方经脉中的流动路线，符箓激发的频率，还有那股独特的血腥味。
这是巡天司暗探特有的秘传功法《血煞掌》。
灵气从气海出发，流经带脉，在少阳三焦经汇聚。
这种极具破坏性的运行轨迹，林烬在逃亡路上见过多次。
百宝阁是东大陆极大的商会。
现在，百宝阁的执事竟然被巡天司的暗探挟持。
这说明百宝阁的内部已经被巡天司暗中掌控。
这批紫金铜砂，是巡天司需要的东西。
林烬的仇人就是巡天司。既然遇到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引路人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钱不多。
“带上箱子，跟着我。”引路人的声音干瘪沙哑，听起来极其刺耳。
钱不多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抱住地上一个沉重的黑铁盒子。
那是装着紫金铜砂的盒子。
引路人转过身，从怀里取出一枚青铜阵盘。
阵盘呈圆形，边缘有许多缺口，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绿锈。
他往阵盘中输入了一股极其精纯的灵力。
阵盘开始嗡嗡作响，射出一道粗壮的青色光束。
光束射入前方的毒雾中。毒雾开始剧烈翻滚，然后朝两侧退开。
一条宽约三尺的地下通道显露了出来。
通道地面是用古老的青石板铺成的，一路向下延伸，通向未知的地底。
引路人率先走入通道。
钱不多抱着铁盒，在两名护卫的推搡下，也跟了进去。
其他护卫面面相觑，也只能咬牙往里走。
林烬在暗中观察着那枚青铜阵盘。
他的大脑开始分析阵盘上的灵力流动。
这是一个残损的阵盘。
它的灵力输出非常不稳定。
在青色光束的边缘，有很多细微的灵力斑点在溃散。
这个通道维持不了太久。它的能量正在迅速衰竭。
林烬转头看向费七。
“看到通道左侧那根风化的石柱了吗？”林烬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费七顺着林烬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通道入口的边缘，有一根高约两丈的灰色石柱，上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那根石柱不仅承载着上方的巨石，它的位置，正好是青铜阵盘灵力投射的一个交汇点。
“那根石柱是平衡点。”林烬说道，“击碎它，阵法会失衡，通道会崩溃。”
费七心领神会。他从背后的皮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铁弩。
他将两枚特制的破甲飞蝗刃装入弩槽。
这种飞蝗刃由玄铁打造，重达五斤，没有附带任何灵力。
它完全依靠强力弹簧的物理力量发射。
在这样的环境里，任何灵力波动都会引起引路人的警觉。
物理暗器是最好的选择。
费七闭上一只眼睛，瞄准了那根石柱最大的裂缝。
扣动扳机。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震动声响起。
两枚铁刃发出低沉的破空声，直接扎进了石柱的裂缝中。
轰隆。
破甲飞蝗刃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风化的石柱震碎。
无数碎石飞溅。
失去了石柱的支撑，上方的岩壁开始塌方。
更重要的是，青铜阵盘的灵力轨迹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打乱。
正在维持的青色通道产生了大范围的震荡。
青色光幕剧烈起伏，泛起大片扭曲的波纹，然后开始疯狂收缩。
两旁被排开的毒雾瞬间倒灌了回来。
走私队当时只有引路人、钱不多和两名护卫走进了通道深处。
剩下的八名护卫还在通道入口附近。
倒灌的毒雾瞬间将这八名护卫淹没。
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迅速变黑、腐烂，流出黄色的浓水。
他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很快就没了声息。
而在通道深处，钱不多被震荡的余波震得摔倒在地。
他死死抱着怀里的铁盒，在地上狼狈地翻滚着，跌落进了通道最深处的地下废墟中。
引路人转过头，看到了入口处发生的变故。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知道有人在暗中出手。
但他已经来不及退回去了。
灵力通道的入口正在迅速缩小，地下的青铜阵盘灵力已经彻底耗尽，石门也开始缓缓闭合。
引路人一把提起钱不多，身形一闪，冲进了废墟深处的一道石门内。
林烬看到通道口的青色光幕已经缩小到了不足一尺宽。
石门也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正在缓缓对齐。
一旦石门彻底合拢，他们就再也进不去了。
“动手。”
林烬低喝一声。
他没有任何迟疑，身形展开，迅速冲出乱石堆，直接射向即将闭合的光幕。
费七、阿吉和灵嗅没有任何犹豫，紧跟在林烬身后。
四人的速度极快。
他们在乱石间跃动。
在青色光幕彻底熄灭、石门即将咬合的最后一刻，林烬带着三人跃入了那道缝隙中。
剧烈的强光在他们身后熄灭。
巨大的轰鸣声隔绝了一切。
他们失去了重力，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下去。
“抓紧。”林烬在黑暗中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