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跳峡。
峡如其名,两侧悬崖陡立,如刀劈斧削。峡道窄处仅容三马并行,蜿蜒如肠,长达三里。此刻,峡中静得诡异,只有风声呜咽,犹如鬼哭。
兀突骨率残部一千五百余骑,仓惶逃至峡口。见峡中寂静,心中稍安。
“快!穿过去!”他急声催促。
北漠军鱼贯入峡。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行至中段,兀突骨忽然勒马,脸色骤变。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连声鸟叫都没有。
“不对……”他猛然抬头。
悬崖顶上,一块巨石后,赵铁柱手中握着一面红色小旗。他带着擅长机关器械的工匠兵早已在此设伏。
见北漠军已全部入峡,他咧嘴一笑,手中小旗猛然挥下!
“轰隆隆——!”
巨响震天!两侧崖顶,无数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大如磨盘,小如斗碗,密如雨点,狠狠砸入峡谷!
“有埋伏——!”凄厉的惨叫刚刚响起,便被巨石砸碎的闷响淹没。
战马惊嘶,人仰马翻,兵卒混乱。滚木礌石砸下,血肉横飞,骨断筋折。狭窄的峡谷瞬间成了人间地狱,哀嚎遍野,尸积如山。
“退!快退!”兀突骨嘶声厉吼,但退路已被自家惊慌失措的乱军堵死。
而前方峡口,不知何时已立起一道木栅,栅后弓弩如林。
崖顶上,赵铁柱又举起一面黄色小旗,再次挥下。
“咻咻咻——!”
火箭如蝗,射入峡谷,落地时点燃了早已洒满峡谷的火油。“轰”的一声,火焰爆发!峡谷成了火炉,浓烟滚滚,炙热灼人。
“放我们出去——!”北漠军绝望哭嚎,在火海中挣扎,互相践踏。
兀突骨本身就勇猛异常,带着数十名亲卫左冲右突,拼命外撤,总算带着十余名亲兵冲到峡口。回头望去,一千五百骑,已十不存一。身后火海熊熊,惨叫凄厉,宛如修罗场。
“冷锋……冷锋!”他双目赤红,仰天嘶吼,悲怆如受伤的狼,“此生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大王,快走!”亲卫拖着他,狼狈逃出峡谷,向北狂逃。
崖顶上,赵铁柱望着远处那几个仓惶逃窜的黑点,摇了摇头。
“可惜,让正主跑了。”他叹了口气,对身旁副手道,“清理峡谷,救咱们的伤员。北漠兵,一一补刀。”
“是。”
*
子夜时分,凉州城的西侧门悄悄打开,三百骑兵马裹蹄、人衔枚,悄悄出城。三百人每人带三罐火油、一把火镰。他们的任务很简单:见什么烧什么。
冷锋等人在城头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像三百只扑火的飞蛾。
第一处火光亮起时,在城东二十里一片麦地。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映红半边天。
然后是第二处,第三处……火线如毒蛇游走,吞噬农田、草场、树林,吞噬那些冷锋曾经骑马巡视过的土地,吞噬那些他曾许诺要守护的家园。
火海吞没了茅屋,吞没了粮仓,吞没了来不及带走的牲畜。嘈杂声声顺风传来,隐隐约约,似呜咽、似悲泣。
苏清雪站在冷锋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暗,脸色青白瘆人。他没有流泪,但嘴唇已咬出了血,手抖颤不已。
“要是你父亲还在,他绝不会这样做。”苏清雪低声说道,语声有些愤慨。
“我知道。”冷锋声音干涩、沙哑,“他会死守,会与城共存亡,会与敌人拼命,但他不会烧自己的土地,烧自己百姓留下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苏清雪的声音有些尖利。
“因为我不是他。”冷锋嘎声道。他眼中映着火光,也映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是英雄,堂堂正正,宁折不屈,爱民如子。而我——”他嘴角扯起一丝讥诮的笑容,“说好听点,是枭雄;其实,就是一个赌徒。为了唬敌,为了活下去,为了留得青山长柴薪,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清雪沉默了。许久,她长长叹息一声,低声道:“你烧的不仅是百姓的家园、土地,也烧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良心?”冷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苏姑娘,你行走江湖,杀过人么?”
“当然杀过。”
“杀人时,有想过良心么?”
苏清雪怔住。
“杀人,是夺人之命,不管那人该不该杀。我是在放火,但有可能为凉州的人烧出一条自救之路。”冷锋望向火海,声音飘忽,“西凉还有三十万百姓,比眼前这些被烧掉的更重要。良心,就让我先丢了吧。”
没有答案。火在烧,风在吼,人在哭。
到天亮时,三十里火带已成。浓烟如黑龙,直冲云霄,遮天蔽日。北漠的五千先锋被阻在火带外,马匹惊恐嘶鸣,不肯前进。
冷锋站在城头,看着那片焦土。黑的田,黑的树,黑的村庄。曾经绿意盎然的土地,如今只剩灰烬。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守边的人,土地就是命。”
现在,他把命烧了。
但就在冷锋的心饱受折磨、满肚子苦水难以倾泻时,好消息来了。诸葛文手中拿着刚到的飞鸽传书,向他报捷。信是赵冲、孙烈、赵铁柱三人联名所写,字迹潦草,却透着大胜的狂喜。
“白羊川,黑水滩,狼跳峡三处伏击,兀突骨的五千人马伤亡殆尽,只逃走了兀突骨和几名亲兵。我军伤亡……四百二十一人。”
他将信递给身旁的杨镇山。杨镇山接过,快速浏览,眼中迸出精光:“好!打得好!五千北漠军,全军覆没!秃发元宏又一次偷鸡不着蚀把米,他可肉痛了!”
诸葛文道:“赵冲、孙烈两位将军说,他们已按计划,将带着各自的人马深入北漠左贤王部,突袭秃发元宏的老巢,打他一个攻敌之所必救。赵铁柱带人连夜返回,将在城外设伏,打北漠军一个措手不及。”
苏清雪叹道:“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各位将军的军事才能加诸葛先生的谋略策划,可谓珠联璧合,算无遗策。这可把先生的老祖宗诸葛亮比下去了。”
诸葛文笑道:“是赵冲沉稳,孙烈勇猛,铁柱灵巧,是全体将士用命。更是……秃发元宏太贪,太急,太小看我西凉,以为同样的计策我们不会二次运用,他是不长记性。”
冷锋却面色凝重,缓缓道:“经此一役,我们是保住了三川,但秃发元宏却会暴怒如雷。接下来,他会全力攻打凉州。死伤的五千人马,对于他的三万大军来说,不过是皮肉伤。明天开始的战争,才是真正的暴风骤雨,大家都要准备好了。”
众人闻言都是心情沉重。
“将军,”杨镇山沉声道,“凉州军民,都愿随将军死战,誓保凉州,力拼胡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