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根生是被手机吵醒的。
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海南。他以为是叔叔陈建军打来的，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海南口音的普通话：“请问是陈根生陈老板吗？”
“我是，你哪位？”
“陈老板您好，我是万宁林海木材加工厂的，我姓吴，吴志强。您去年在我们这边订过一批菠萝蜜木料，还有印象吗？”
陈根生想起来了。去年下半年，在海南叔叔陈建军的果园有不少老树需要砍伐更新。那些菠萝蜜木是很好的家具材料，他就联系了几家木材厂询价，其中就有这家林海。
“记得，怎么了？”
“陈老板，您当时订的那批料，我们这边已经加工好了，但是您一直没来提货，也没付尾款。您看这……”吴志强的语气客客气气的。
陈根生愣了一下。
他确实询过价，也确实有采购意向，但最后并没有下单。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手头没钱，问了几家价格之后，就暂时搁置了。
“吴经理，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在你们那儿下过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老板，您这话说的……”吴志强的声音变了，从客气变成了不耐烦，“白纸黑字的合同，上面有您的签字，您说没下过单？”
“合同？什么合同？”
“购销合同啊，去年九月十五号签的，货物总价四十八万，您付了五万定金，约定货到付尾款。现在货做好了，您不认账了？”
陈根生的脑子嗡了一下。
去年九月十五号。
他想起来了——那天确实有人来找过他，但不是吴志强，是一个叫“林海业务员”的中年男人，姓刘，高高瘦瘦的，拿着合同让他签。当时他正忙着工程的事，合同条款也没细看，对方说“这是咱们谈好的那个，您签个字就行”。
他当时想着之前电话里谈过价格，以为就是走个流程，就在合同上签了字，还按对方要求刷了五万块“诚意金”。
后来那个姓刘的再也没出现过。
他以为这笔生意黄了，也没在意。
“吴经理，那天来跟我签合同的不是您，是一个姓刘的。”
“姓刘的？”吴志强顿了一下，“哦，那是我们以前的业务员，刘长河。他年前离职了。”
“他人呢？”
“我们也在找他。”吴志强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陈老板，合同是跟公司签的，盖了公司的章。您签字了，定金也付了，现在货做好了，您不付款不提货，按合同约定，逾期不提货我们要收仓储费的，一天两百。”
“吴经理，我从头到尾就没有跟你们公司确认过这笔订单。那个刘长河——”
“陈老板，”吴志强打断他，“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本合同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您的签字在上面，我们公司的章也在上面。至于刘长河跟您怎么谈的，那是您跟他的事，跟公司没有关系。”
陈根生捏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这是诈骗，想说那个刘长河根本就没有跟他确认过产品规格、交货时间、付款方式，就是拿着一份格式合同让他签了。
但他知道，说这些没用。
合同上他的字，是他自己签的。
“吴经理，那批货多少钱？”
“总价四十八万，您付了五万定金，尾款四十三万。加上仓储费，场地占用费、货品保管费，到今天是……我算算，一百二十天，一天两百，两万四。一共四十五万四。”
“我不要那批货了，定金你们留着。”
“那不行，合同写了，买方单方解除合同，要支付合同总金额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您自己算算，四十八万的百分之三十，十四万四。您定金才五万，还得补九万四。”
陈根生闭上眼睛。
他明白了。
这又是一个局。
刘长河拿着公司的合同模板，到处找像他这样不懂法的“老板”签合同。收一笔定金，报给公司说订单已签。至于这批货是真的做了还是假的做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合同在那摆着，你不提货就付违约金，你提货就得付尾款，拿到的是一批你根本不需要的货。
怎么做都是你亏。
而那个刘长河，早就拿了提成跑路了。公司也是受害者——至少法律上是。
“吴经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那您什么时候能付？您也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合同是要履行的。”
“我——”
“陈老板，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吴志强的声音又客气起来，但那种客气像抹了蜜的刀子，“我们是正规公司，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您要是拖着不解决，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法院判下来，您不光是赔钱，诉讼费、律师费，都得您出。”
陈根生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端着洗脸水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问：“谁的电话？”
“没谁，打错了。”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脸盆放在凳子上：“洗脸吧，水凉了叫我，我给你兑热的。”
她出去了。
陈根生把脸埋进毛巾里，用力搓了几下。
四十多万。
在欠债两百万的基础上，又多出四十多万。
他甚至不确定这笔债到底合不合法。合同是他签的，字是他写的，法律上这就是有效的。至于刘长河有没有欺诈，他拿不出证据。人家可以说“双方自愿签订的买卖合同”，他签合同的时候也没有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这就是现实。法律保护的是证据，不是委屈。
他穿上衣服出了房间。堂屋里，爹已经起来了，坐在八仙桌前喝茶看手机——老头子这两年学会了刷短视频，天天看那些“农村致富经”和“人生感悟”。
“爹，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镇上，买点东西。”
“康康想吃草莓，你秀兰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我买。”
他走出院子，没有去镇上，而是拐进了村东头老张家的院子。他必须搞清楚这份合同的漏洞，必须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辩驳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