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外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张一鸣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床单。苏晚晴站在他左边,脖子上的勒痕已经淡了很多,从青黄色变成了浅黄色,像一件褪色的衣服。陈墨站在他右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是白色的,袅袅升起,然后被风吹散。
“接下来你们打算干什么?”陈墨问。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常一样,但张一鸣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不是迷茫,是一种“终于可以问这个问题了”的轻松。
张一鸣想了想,说:“不知道。我失业了。外卖站那边也不知道还收不收我。”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绷带的右腿,纱布是白的,没有渗血,但腿还在疼,不是伤口疼,是骨头疼,是那种“该休息了”的疼。
苏晚晴靠在台阶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她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跑过去,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一个老爷爷牵着一条柯基犬慢慢走过,狗走得很慢,老爷爷也走得很慢。她说:“便利店还在招人。你来做收银员?”
张一鸣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一根一根的,直直的。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我不想收银,我想当老板。”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做梦呢”的确认。“你有钱吗?”
张一鸣把手伸进口袋,翻了翻,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五十,两张二十,一个五块,三个一块。他把钱摊在手掌上,数了数,一共九十八块。他看着那叠钱,沉默了。
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银行卡是黑色的,没有字,只有一个金色的天平图案,和张一鸣以前见过的执行员卡一模一样。他把卡塞进张一鸣的手里,动作很轻,像递一张纸巾。
“系统的备用金库。不多,五十万。你们拿去开店。”陈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一鸣握着那张卡,卡是凉的,凉得他手指发麻。他看着陈墨,问了一个问题:“你这是赃款吧?”
陈墨把烟掐灭在手掌心里,烟头烫了一下他的皮肤,他没有皱眉。“是。但赃款也是钱。”
张一鸣看着那张卡,看了三秒,然后把它塞进口袋。口袋里本来有碎片、圆片、U盘,现在多了一张银行卡。他拍了拍口袋,说了一句话:“算你入股。”
陈墨摇了摇头。“我不要股份。我打算离开这个城市。”他把烟头塞进口袋,从台阶上站起来。
苏晚晴看着他,问了一句:“去哪?”
陈墨看着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栋灰色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很刺眼。“去找‘天衍’公司的沈鹤年。他欠所有人一个交代。”
张一鸣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陈墨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拄拐杖,一个西装皱了,脸上还有灰。张一鸣看着陈墨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你别犯傻。你现在没能力了。”
陈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的确认。“我有嘴。我要去曝光他。不需要能力,需要证据。证据我有——系统重置前的数据备份,我留了一手。沈鹤年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条指令、每一分钱,都在里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和苏晚晴那个一模一样的,只是外壳上多了一道划痕。他把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塞回口袋。
张一鸣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墨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声音很闷。
“小心。”张一鸣说。
陈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被风吹过来的:“你们也是。”他坐进了出租车,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发动了,汇入车流,越来越远。张一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看着它在红绿灯路口右转,消失了。
“他还会回来吗?”张一鸣问。
苏晚晴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她说:“会的。”
张一鸣和苏晚晴回到便利店门口。卷帘门拉着,上面还贴着“24小时营业”的贴纸,边角卷起来了。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阳光涌进店里,把货架上薯片的包装袋照得反光。
王胖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的右腿打着石膏,石膏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着“早日康复”。他的脸上还贴着创可贴,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张一鸣和苏晚晴走过来,嗓门很大:“你们跑哪去了?方站长说要开除你们!说你们旷工三天,按自动离职处理!”
张一鸣拄着拐杖走上台阶,站在王胖子面前。他看着王胖子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看着石膏上那只乌龟,看着王胖子缺了半截的门牙。他说:“我辞职了。”
王胖子愣了一秒,嘴巴张着,忘了合上。“什么?”
张一鸣拄着拐杖走进便利店,在收银台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他把拐杖靠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银行卡,放在收银台上。卡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我开便利店。你来帮忙?”张一鸣看着王胖子。
王胖子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个灯泡。他的嘴巴咧开了,露出那颗缺了半截的门牙。“管饭吗?”
张一鸣想了想,说:“不管。”
王胖子二话不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张一鸣旁边坐下。他把拐杖靠在墙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也来。”
苏晚晴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纸杯,在咖啡机上接了一杯美式,放在张一鸣面前。她又接了一杯,放在王胖子面前。王胖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
张一鸣从高脚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货架前面。他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他等了五秒。什么都没有发生。天没有塌,地没有震,手机没有扣款。他又试了:“这杯水应该自己倒。”他把水瓶放在货架上,水瓶纹丝不动。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他把水瓶拧紧,放回了货架上。
“真的没能力了。”他说。
苏晚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不是美式,是拿铁,上面有奶泡。她走到张一鸣面前,把咖啡递给他。咖啡是温的,不烫。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今天起,你就是个普通人了。不倒霉,也不走运。普通。”
张一鸣喝了一口咖啡,奶泡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咖啡是甜的,加了糖。他看着苏晚晴,说了一句话:“普通挺好的。”
苏晚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便利店卖的那种,是她自己带的。她的肩膀很窄,但靠着很稳。张一鸣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货架前面,谁都没有说话。王胖子坐在高脚椅上,喝了一口咖啡,烫得龇牙咧嘴。他看了看张一鸣,又看了看苏晚晴,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方琳出现在便利店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张一鸣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确认。
“张一鸣,你被开除了。”方琳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修车铺的老板都探出头来看。
张一鸣没有转过头,还靠着苏晚晴的肩膀。他说:“我知道。”
方琳走到收银台前,把文件放在台面上。她看了一眼那张黑色银行卡,又看了一眼张一鸣,然后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真的被逗笑了的笑,嘴角往两边咧,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外卖站随时欢迎你回来当兼职。晚上可以来跑几单。”方琳把文件推过来,是一份兼职合同,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点,按单计酬,没有底薪,但每单比全职多一块钱配送费。张一鸣看着那份合同,拿起笔,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脆,像一根细骨头被折断。他把合同推回去。
方琳拿起合同,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腿好了再来。别瘸着跑单,摔了算工伤,外卖站赔不起。”她走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远了。
王胖子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不,不是跳,是滑下来,他一条腿站不稳,差点摔了,张一鸣扶住他。王胖子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方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转回头,看着张一鸣,问了一个问题:“你真的要开便利店?”
张一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银行卡,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卡在阳光下反着光。“真的。”
王胖子又问:“店名想好了吗?”
张一鸣想了想,看着苏晚晴。苏晚晴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鸣晴便利店。”张一鸣说。
王胖子念了一遍,然后笑了。“晴是哪个晴?晴天的晴?”
“晴天的晴。”
王胖子又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敷衍。他拄着拐杖走到货架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洒了,溅在石膏上,石膏上的乌龟湿了一块。他用手抹了一下,乌龟的尾巴模糊了。
张一鸣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里有零钱,五十、二十、十块、五块、一块,整齐地码着。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钱的边角,钱是新的,边角很锋利。他拿出一张五块的,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清晰,金属线完整。他把钱放回去,关上抽屉。
苏晚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没有磨损。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字——不是代码,是商品清单:矿泉水、方便面、纸巾、洗衣液、薯片、面包、牛奶。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进价、售价、保质期。她把笔记本放在收银台上,推到张一鸣面前。
“这是便利店的所有商品。你从今天起是老板了,得学会进货、点货、算账。”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一鸣看着那份清单,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世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
“学。”他说。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整个便利店照得亮堂堂的。货架上的薯片包装袋反着光,像一面面小镜子。收银台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天道·公平算法 V1.0”的界面,但张一鸣没有去看。他看着苏晚晴,苏晚晴看着他。王胖子坐在高脚椅上,喝完了咖啡,把纸杯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开始进货。”苏晚晴说。
“好。”张一鸣说。
“你的腿好了之后,晚上去跑兼职。白天的班我来上。”苏晚晴又说。
“好。”张一鸣又说。
王胖子举起手,插了一嘴:“那我呢?我干什么?”
张一鸣看着他,想了想。“你负责看店。坐着就行。”
王胖子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半截的门牙。他把拐杖夹在腋下,用力点了一下头,动作大到差点失去平衡,张一鸣扶住了他。
“你站不稳。”张一鸣说。
“我激动。”王胖子说。
三个人站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张一鸣的口袋里,那张黑色银行卡还在,U盘还在,碎片已经用完了,圆片也用完了。他摸了摸口袋,空的,凉凉的。他的右腿又开始疼了,伤口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的。他把拐杖夹在腋下,深吸了一口气。
“方琳说晚上可以跑单。今晚就去。”张一鸣说。
苏晚晴看着他。“你的腿还没好。”
张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纱布是白的,没有渗血。他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伤口。“跑一单算一单。房租要交,饭要吃。”
苏晚晴没有再劝。她走到货架后面,从纸箱里拿出一瓶红花油,放在收银台上。“晚上回来擦。别硬撑。”
张一鸣把那瓶红花油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的说明书——活血化瘀,舒筋止痛。他把红花油放进口袋,和银行卡、U盘挤在一起。
王胖子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转过身,看着张一鸣和苏晚晴,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俩,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
苏晚晴没有说话。张一鸣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看谁。王胖子等了五秒,没有等到答案,耸了耸肩,拄着拐杖走出了便利店。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远了。
苏晚晴低下头,把收银台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翻到了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今日进货:矿泉水10箱,方便面5箱,纸巾3箱……”张一鸣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她的字很清秀,笔画很细,和她这个人一样。
“苏晚晴。”张一鸣叫她。
她没有抬头,还在写字。“嗯。”
“谢谢你。”
苏晚晴的笔停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写。“谢什么?”
张一鸣想了想,说:“谢你没松手。”
苏晚晴的笔又停了一下。这次停了很久,久到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了一个小点。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张一鸣。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反光,是因为里面有光。她伸出手,握住了张一鸣的手。
“你也没松。”她说。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手是凉的,但阳光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