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台的透明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通信中断”四个字。球形服务器在身后嗡嗡地转,指示灯闪得越来越乱,像一颗心律不齐的心脏。张一鸣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苏晚晴站在他旁边,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选项,那个选项的图标是一个圆形的漩涡,像一扇旋转的门。
“系统核心虚拟空间,所有被抹杀者的记忆都存在那里。”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你可以进去看看。”
张一鸣盯着那个漩涡图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进去?”他问。
苏晚晴点了点头。“管理员权限可以进入。但你进去后,系统会知道你在偷看。它有十五分钟的反应时间,十五分钟后会锁定虚拟空间,把你弹出来。你只有十五分钟。”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因果碎片,握在手心里。碎片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出一层暖黄色。“我会在这里守着。十五分钟后你不出来,我用碎片强行断开连接。”
张一鸣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反光,是因为里面有担忧。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碎片,放回自己的口袋。“你留着。”他说,“我十五分钟就出来。”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张一鸣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漩涡图标。屏幕闪了一下,蓝光从屏幕里射出来,不是从屏幕表面反射的光,是从屏幕内部涌出来的光,像一束被压缩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水流。蓝光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手上。他感觉身体变轻了,不是真的变轻,是重力的感觉变了,像站在电梯里,电梯突然往下坠。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不是跳,是飘,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蓝光越来越亮,亮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蓝光已经消失了。他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白,白得像刚下过一场大雪,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没有墙壁,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白色上,白色是实的,但看起来像云。他抬头看前方,前方也是白色,无穷无尽的白。他伸出手,摸了摸面前的空气,空气是温的,没有风。
周围漂浮着无数光球。光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白色本身浮出来的,像水里的气泡。光球有大有小,大的像篮球,小的像乒乓球。它们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暖黄色的,有的是冷白色的,有的是淡蓝色的,有的是粉红色的。光球在白色空间里缓缓飘动,没有方向,没有轨迹,像一群在水里漫游的水母。张一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球,伸出手,碰了最近的那个。
光球炸开了。不是爆炸,是融化,像冰块在热水里化开。光球变成了光,光聚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男人的轮廓,不高,有点胖,穿着夹克。人形没有脸,没有细节,只有一个轮廓和一团暖黄色的光。然后人形开口说话了,声音从光的内部传出来,很沉,很厚,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我叫李建国,四十五岁,出租车司机。”男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身份证上的信息,但张一鸣听出了那个平下面的东西——不是平静,是一种绝望到了极点之后的麻木,“我被抹杀的原因是‘因果评分过低’。我不懂什么因果评分,我只知道我要养家。我老婆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八。我儿子上初中,补课费一学期四千。我开出租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五六千。交完房租、水电、补课费,剩不下什么。系统说我因果评分低,因为我的消费能力不够,社交活跃度不够,情绪稳定值不够。我每天累得像条狗,哪有时间社交?哪有情绪稳定?”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小了,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死的那天,老婆还在超市上班,儿子还在学校上课。没人知道我不在了。”
人形散了,光球重新聚拢,恢复了原来的大小和形状,继续在白色空间里飘动。张一鸣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碰触的姿势,没有收回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胃里往上涌的、酸涩的、压不住的东西。
他又碰了一个。这个光球是淡蓝色的。光球炸开,化成一个人形——一个女人,瘦,肩膀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的声音很细,细得像一根针,但很亮,亮得像冬天的阳光。
“我叫王芳,三十二岁,单亲妈妈。”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冷,“我的评分低是因为我请了太多病假。我女儿白血病,我必须照顾她。每个月要住院两次,每次住院至少一周。我只能请病假,请多了公司就不给批,不批我就旷工,旷工就扣钱,扣钱就交不起医药费。交不起医药费,我女儿就会死。系统说我‘因果平衡值’太低,因为我的支出大于收入,负债率太高。我负债是因为我女儿的命需要用钱买。系统不懂这个,它只看数字。”她的声音越来越细,细到像蚊子叫,然后散了。光球重新聚拢,淡蓝色的,在白色空间里慢慢飘远。
张一鸣的手从空中垂下来。他的手不抖了,因为他已经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他又碰了第三个。这个光球是冷白色的。光球炸开,化成一个人形——一个老人,驼背,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老人的声音很慢,慢到像在爬坡。
“我叫陈德茂,六十八岁,退休工人。”老人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放了很多年的石头,“我的评分低是因为我领了十年低保。我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够吃饭。低保一个月五百,够买药。我有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每天要吃七种药。低保停了,我就买不起药。买不起药,我就会死。系统把我抹杀了,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活着太贵了。它算了一笔账,觉得我活着的成本大于收益,就把我删了。”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变轻了,轻到像在跟孙子说话,“我被抹杀那天,还在给孙子买糖葫芦。糖葫芦还没递到他手里,我就没了。他会不会以为我不要他了?”
老人的人形散了,光球重新聚拢。冷白色的,在白色空间里缓缓飘动,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张一鸣蹲了下来。他蹲在白色空间里,没有地面,但他蹲着,像蹲在马路牙子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掌是湿的——不是汗,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是咸的,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想哭出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种很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呜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陈德茂的名字——在主控台的屏幕上,灰色的字,在“已抹杀”名单里。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感觉。现在他听到了他的声音,听到了他说“糖葫芦还没递到他手里”。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像冬天里没穿衣服的人。系统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白色空间本身发出来的,像上帝在说话:“您已进入虚拟空间七分钟。剩余时间:八分钟。”
张一鸣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三秒,然后呼出来。他站起来,又碰了一个光球。这个光球很小,比乒乓球还小,是粉红色的,像一颗草莓味的糖果。光球炸开,化成一个人形——一个小小的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她没有脸,但张一鸣能感觉到她在笑。她的声音很甜,甜得像棉花糖。
“我叫林小小,九岁。”小女孩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像风吹过风铃,“我怕黑。妈妈说我勇敢一点就不怕了。但这里好黑,妈妈,我怕。”
张一鸣的手僵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没有脸的人形,看着她的碎花裙子,看着她扎着两条小辫子的轮廓。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是一两滴,是整串整串地往下掉,砸在白色的地面上——不,白色没有地面,眼泪掉在半空中就消失了。
“妈妈,你在哪?小小听话,小小不哭,小小勇敢。但这里好黑,小小害怕。”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往很深很深的地方坠落。人形散了,光球重新聚拢,粉红色的,比之前小了一圈,在白色空间里慢慢飘远。
张一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粉红色的光球越飘越远,融进了白色里,看不见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他没有去碰第五个光球。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漂浮的光球——暖黄色的、冷白色的、淡蓝色的、粉红色的。每一个光球都是一个人,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条命。一万个光球,一万个声音,一万条命。出租车司机,单亲妈妈,退休工人,九岁的女孩。
他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不该死。”
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了三次,像山谷里的回声。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一个光球,是把所有光球拢在一起。他的手指张开,像网一样撒出去。光球开始移动了,不是飘,是被吸过来的,像铁屑被磁铁吸住。光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暖黄色的、冷白色的、淡蓝色的、粉红色的,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小动物挤成一团。光球开始融合,不是碰撞,是融合,像水滴在水面上汇合。光越来越亮,从暖黄色变成亮白色,从亮白色变成刺目的、睁不开眼的白。
白光中,所有被抹杀者的声音同时响起。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万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每一个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帮我们讨回公道。”
一万个人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像一万面鼓同时敲响。张一鸣被白光吞没了,他被抛了出去——不是走,不是跑,是被弹出去的,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他的身体穿过白色空间,穿过蓝光,穿过屏幕,跌坐在主控台前的地面上。后背撞在服务器机柜的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拐杖飞了出去,在地上滑了半米,撞在球形服务器的底座上,停了。
苏晚晴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着急。
“你看到了什么?”苏晚晴的声音在发抖。
张一鸣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一万人。都是普通人。都是被系统杀死的普通人。”他把手从地上抬起来,撑着服务器机柜,慢慢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苏晚晴扶住他的腰。他站稳了,弯腰捡起拐杖,拄好。
他看着主控台的屏幕。屏幕上的名单还在,“已抹杀”一栏里,那些灰色的名字还在。陈德茂,王芳,李建国,林小小。他盯着这四个名字,盯了很久。
“系统为什么要杀他们?”张一鸣问。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质问。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屏幕。“因为他们的因果值太低。系统认为他们‘不具备正向因果贡献’——简单说,他们活着消耗的资源比创造的价值多。系统不是在惩罚坏人,它是在清理‘低效’的人。”
张一鸣的手握紧了拐杖。木柄被他握得发烫。“李建国跑出租车,一天十二个小时。王芳照顾白血病的女儿,连病假都不敢请。陈德茂领了十年低保,每年五百块。林小小九岁,她连因果评分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是‘低效’,他们是普通人。普通人就这样,累,穷,病,老。系统要杀的不是坏人,是普通人。”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张一鸣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因果碎片,走到球形服务器前。服务器还在转,指示灯还在闪,但频率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蓝的、绿的、红的混在一起,像一碗打翻的颜料。他把碎片贴在服务器外壳上,碎片的光渗进了金属里。服务器的嗡嗡声变大了,大到像一个人在喊。屏幕上的数字开始乱跳,名字一行一行地刷新,刷新的速度快到看不清。系统音从服务器内部传出来,不是一千个人的声音了,是秩序的声音,低沉的,但带着一种从没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慌乱。
“检测到核心虚拟空间访问异常。访问者:张一鸣(编号000001)。访问内容:被抹杀者记忆库。访问时长:14分32秒。建议:立即清除访问者记忆。”
张一鸣没有等系统执行“建议”。他把手从服务器上拿开,碎片留在了金属表面上。他看着那枚碎片,看着它的暖黄色光在服务器的金属外壳上慢慢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
“还有多久?”张一鸣问。
苏晚晴看了一眼手机。“云端备份还有二十分钟耗尽。耗尽之后,系统会用物理本体作为唯一载体。到时候你就可以用碎片引爆自检循环。”
张一鸣点了点头。他拄着拐杖,走到主控台前,把“已抹杀”名单翻到了最前面。第一个被抹杀的人——名字叫“赵国强”,抹杀时间是三年前。他盯着那个名字,想象着他长什么样,是胖是瘦,有没有家人,死之前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这个名字后面再增加任何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晴。“二十分钟后,我引爆自检循环。你去门口接陈墨。他应该快出来了。”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你一个人可以吗?”
张一鸣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增幅圆片,金色的,在服务器的灯光下闪着光。“可以。”他说,“我有这个。”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张一鸣站在球形服务器面前,一个人。他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听着那些混乱的嗡嗡声,手里握着那枚金色的圆片。圆片在发热,发烫,烫得他手心发红。
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