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帮我看看这份福利院的策划案吧。”
桌面上摊开的几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映入莫挽卿眼帘,她眸光微转,瞬间心生一计。慕倾在这类事务上远比她专业,眼下气氛正有些微妙暧昧,借由策划案打破这份凝滞,刚好两全其美。现成的助力摆在眼前,不用实属可惜。
“好啊,乐意至极。”
慕倾应声得干脆利落,从容淡然的模样,仿佛这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有了慕倾的提点,莫挽卿纷乱的思路终于渐渐清晰。她连夜梳理框架,先敲定了开办福利院所需的核心前置材料:设立申请书、可行性研究报告,以及涵盖运营模式、资金预算、落地服务规划的全套核心内容。短短一夜时间,她只勉强搭起了整体骨架,却也足以让她松了一大口气。
若非慕倾悉心指导,她恐怕只会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毫无头绪。可她心里清楚,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续还有一堆繁杂手续亟待落实:申办人资格证明、开办资金来源凭证、固定经营场所证明、机构章程,以及财务、人事、服务质量、安全管控等全套管理制度,就连在岗工作人员的资质证书、健康证明也缺一不可。
慕倾神色沉稳,直言点出关键问题:民政部门的审核远比想象中严苛,绝非简单递交材料就能通过。工作人员不仅会逐项核验申报资料,还会实地到场勘查,逐一核查场地、配套设施是否完全符合开办标准,申办人全程需配合补全资料、答复各类问询。
闻言,莫挽卿心中虽掠过一丝不安,但态度依旧坚定:“无论如何,总要尝试一番。尝试尚有一线希望,若不尝试,则毫无机会。”
慕倾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以莫愚往昔的地位与人脉,此事尚且未能推进,其间若无人从中作梗,实难令人信服。如今的莫挽卿无权无势、毫无背景,要实现此事几乎难如登天。慕倾不忍见她面对注定失败的结局,心中已开始默默盘算其他解决方案。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莫挽卿始终满腔热忱、全力以赴。她翻阅各地福利院的落地案例,逐字逐句、逐项逐环节打磨优化策划方案,不肯放过丝毫纰漏。中途,慕倾陪她去医院复查手臂伤势,或许是心中有盼头、心境舒展,或许是慕倾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她的手臂恢复进度远超预期,用不了多久就能拆除石膏。
一切看似有条不紊、稳步推进,可终究还是如慕倾所料,审核与实地勘查环节屡屡卡壳。哪怕消防验收、卫生防疫等所有官方合规报告一应俱全,审批依旧会被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驳回。
一次次的碰壁,渐渐磨平了莫挽卿所有的信心。她心底隐隐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这场看似合规的申办之路,背后分明有人刻意针对、暗中阻挠。
“为什么会这样?”
即便早有心理铺垫,即便慕倾早已提前预警,可当结果一次次不尽人意,莫挽卿依旧难以释怀,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沮丧与无力。
看着她日渐消沉的模样,慕倾不忍再让她独自内耗,试探着开口提议:“要不要换一个申办主体?以慕鲜生的名义提交申请。”
“这样……会不会给你添很多麻烦?”莫挽卿眉眼间满是愧疚,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不会。这本是造福民众的善事,慕鲜生借此践行公益、积累口碑,算得上一举两得。”慕倾神色从容,胸有成竹。
“你早就有此计划,对不对?”
“嗯。我做事,向来习惯预留后手。”慕倾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语气也略显闪烁,“慕鲜生如今在扶光岛根基稳固、实力充足,由我们出面申办,成功率会高很多。”
莫挽卿静静思索片刻,豁然开朗。这件事的初衷本就是为东九区无家可归的孩童打造一处避风港,只要最终能事成,申办主体是谁根本无关紧要,好的结果,远比虚名更有意义。
自此,慕倾将这件事列为首要要务,全力推进。即便过程依旧阻碍不断,却不再是彻底无解的僵局。只是这段时间,慕倾时常深夜带着一身酒气、酩酊大醉地归家。
每次都是苌乐先将他安顿妥当后悄然离开,慕倾往往倒头便睡。莫挽卿始终放心不下,每每默默守在他床边,彻夜不眠,生怕他身体不适、出现半点意外。
久而久之,莫挽卿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她始终想不通,为何福利院项目偏偏在东九区寸步难行,层层阻碍的背后,分明有一股庞大且隐秘的力量在刻意掣肘。
很快,她的猜想彻底得到了印证。
次日清晨,慕倾在剧烈的头痛中缓缓睁眼,看清床边眼底发青、一脸疲惫的莫挽卿,心头瞬间涌上浓烈的心疼。“你守了我一整夜?以后别这样了,我没事的,商场上的应酬,我早就习惯了。”
莫挽卿递过温水,轻声询问:“先喝点水,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慕倾深吸一口气,神色骤然凝重,目光紧紧锁住她的每一个微表情,语气沉重得让人不安:“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莫挽卿心口骤然一沉,嗓音微哑:“还是推进不下去吗?”
这一刻,她心底的猜想彻底落定。这从来不是简单的资料不全、审核严苛,是有人刻意阻拦,不愿让这座福利院落地。而对方的权势地位,恐怕连曾经的莫父、如今的慕倾,都难以抗衡。
“是。”慕倾缓缓点头,语气满是无奈,“我多方交涉打探后才得知,是有人特意给民政部门打过招呼。这个人藏的很深,层级不够的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
“所以,现在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莫挽卿低低嗤笑一声,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原来这就是这个世界最冰冷的规则——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轻易否决她和慕倾数月以来的所有心血与坚持。不甘、憋屈、不甘认输的执拗,死死填满了她的整颗心房。
“基本没有转机了。”慕倾惋惜地轻叹。但凡还有一丝微弱的可能,他都绝不会让她落到这般绝望的境地。
最后一丝侥幸与期盼,彻底被这句话碾碎殆尽。莫挽卿瞬间神色涣散、浑身脱力。她终于彻底明白,当年父亲下台后,福利院项目骤然搁置的真正原因。暗中出手的那个人,实力早已远超父亲所能抗衡的极限。
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回荡、不停叩问:你真的要就此放弃吗?
看着她失魂落魄、死寂沉默的模样,慕倾满心自责与慌乱,索性推掉所有事务,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莫挽卿把自己独自锁在房间里。屋内死寂无声的平静,没有崩溃的哭闹,没有宣泄的抱怨,却透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压抑与沉寂,让门外的慕倾满心焦灼、坐立难安。她在房中独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极致的煎熬与自责。
“果然,还是什么都做不好吗?”
莫挽卿平躺在床上,双目空洞地凝着雪白的天花板,轻声呢喃。一股刺骨的凉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浸透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寒颤。
混沌的思绪渐渐回笼,残存的清明死死拽住了她。不能放弃。
这个念头像一枚锋利的铁钉,狠狠钉进她纷乱的心底,稳稳扎牢。支撑她的从来不止是父亲未竟的期许,更是她自己心底那份滚烫的执念,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本该拥有的光亮。
她缓缓闭上眼,一点点梳理纷乱的心绪。或许是她太过心急,总想一蹴而就,却忘了撼动根深蒂固的阻碍,本就需要漫长的沉淀与筹备。她需要时间积蓄力量、扫清前路壁垒,眼下的挫败从不是终点,只是必经的蛰伏。
想通这一层,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她这才恍然发觉,自己沉溺在低落情绪里太久,竟忽略了一直默默守在她身后的慕倾。
房门被轻轻拉开,门外的慕倾几乎是立刻从地上站起身。没人知道他在冰凉的地板上蹲守了多久,寸步未离,静静等候着她的动静。望见她安然无恙、神色平稳,他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才缓缓松弛,眼底的焦灼尽数褪去。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刻意的安慰,他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轻声细语,熨帖人心:“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莫挽卿微微一怔,眼底瞬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本以为会迎来他的劝慰,或是小心翼翼的开导,却没想到他选择这般不动声色的包容。仿佛那场倾尽心血却全盘落空的挫败从未发生,只为给她留足喘息的余地。
她心头一暖,释然浅笑,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沉重过往,不愿辜负他的温柔。
日子渐渐归于平静,慕倾的工作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他从不在她面前提及工作上的繁杂与阻碍,将所有压力独自包揽。可莫挽卿心思细腻,早已悄悄察觉,他房间的灯几乎夜夜亮至深夜。
即便熬至深夜、身心俱疲,他也从未耽误过半分,每日依旧准时为她备好三餐、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与此同时,莫挽卿开始频繁翻看时事新闻、研读政策局势。她在静静地等待一个可以重启项目的契机。可心底深处,她依旧藏着无尽的茫然与自卑。她太过渺小,手无权势、身无依托,仅凭一己之力,想要对抗无形的壁垒,简直是天方夜谭。
平淡的周六悄然而至,这是莫挽卿拆除石膏的日子。
慕倾早早便安排好了所有事宜,还特意准备了一份隐秘的礼物,满心期许,只盼着能扫去她连日来的阴霾,让她重新展露笑颜。
石膏卸下的瞬间,莫挽卿轻轻活动着久未舒展的手臂,触感奇妙。既有久违的轻盈,也有一丝陌生的僵硬不适,但这份解脱,终究让连日积压的烦闷消散大半,心情豁然开朗。
趁着她低头活动手臂、满心欢喜的空档,慕倾悄悄朝医生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医生心领神会,轻咳一声,正色上前叮嘱,语气严谨认真,告知手臂仍需悉心休养,持续观察恢复情况,不可大意劳损。
莫挽卿听得漫不经心,全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细微默契,更不知晓慕倾藏在细节里的小心思。
“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我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你。”慕倾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神秘与期待,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她见到礼物时惊喜动容的模样。
“什么礼物?”莫挽卿抬眼,眼底泛起好奇。
“跟我走就对了。”慕倾故意卖着关子,眼底藏不住的雀跃与欣喜,比自己收到礼物还要期待,“我让苌乐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了。”
他伸手轻轻牵住莫挽卿的手,指尖稳稳扣住,一刻也不肯松开。两人刚走到一楼大厅,慕倾的目光便下意识掠向大门方向,搜寻着苌乐的身影。
他这般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彻底勾起了莫挽卿的好奇心。到底是怎样珍贵的礼物,能让向来沉稳的慕倾,这般按捺不住心绪?无数猜测在她心底悄然浮现。
她正兀自思忖着,大厅入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嘈杂动静,骤然打破了平静。一群医护人员快步涌入,门外的救护车旁,几人合力抬着一个人匆匆下来。
大厅内往来的行人纷纷驻足,下意识侧目观望,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自觉让出一条通畅的通道。莫挽卿也顺势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张被急速推进的病床上。
一名白大褂俯身快速检查完病人状态,沉默两秒,语气斩钉截铁地对同事吩咐:“立刻联系急诊,准备抢救。”
众人的注视下,病床被飞速推近。看清病人面容的刹那,莫挽卿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骤然凝滞。
是高光。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身形枯瘦干瘪,面颊凹陷、面色灰败,整个人精气神尽数消散,宛若一具被抽干了血肉与灵魂的枯槁躯体,毫无生机。
无数疑惑与震惊瞬间席卷了莫挽卿的思绪,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心底翻涌着强烈的错愕与担忧,脚步下意识想要追随上前,视线却猝不及防撞上身旁慕倾的目光。
她眼底满是挣扎与犹豫,心绪纷乱不已。
“你想去看看?”慕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落寞与失落,转瞬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掩藏,只余下温和的包容,“想去就去吧。”
“可是你的礼物……”莫挽卿语气迟疑,满是愧疚。
“没事,礼物改天再送也一样。”慕倾语气平淡,心底却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凉得彻底。他默默安抚着自己,他准备礼物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博她开心,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只要她能心安,便足矣。
两人并肩跟在后方,远远停在急诊室外,没有贸然靠近打扰。病床很快被推进急救室,厚重的大门轰然合上,隔绝了内外所有视线。
没过多久,两道急促的身影匆匆赶来,是李肆和周知礼。
李肆心绪焦躁,在急诊门口来回踱步,步伐急促,满脸焦灼。周知礼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似沉稳镇定,可十指紧紧交叉相扣、微微颤抖的细节,终究出卖了他紧绷不安的心境,额间还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就是项目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吗?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李肆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责备,可字里行间藏不住满满的担忧与心疼。
“恐怕不止是资金问题。”周知礼抬眼望向紧闭的急救室,眸光深沉,语气意味深长,“以前也出现过资金缺口,他从未这般颓靡失态,想来还有别的隐情。”
“那还能因为什么?”李肆皱眉追问。
“你别来回走了,看得人心慌,先坐下。”周知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出声安抚躁动的李肆。
“自从上次从罗刹集回来,阿光就不太对劲了。”周知礼缓缓开口,嗓音低沉。
“有吗?他不还是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一心扑在研究上?”李肆满脸不解。
“起初确实看不出异样,可后来他那股拼命的劲头,太过反常,根本不像从前。更多时候,他就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空洞麻木、毫无生气。那种状态,我只在失意沉沦、满心执念落空的人身上见过。”
“你是说……阿光失恋了?”李肆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用力摇了摇头,只觉得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简直太离谱了。”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周知礼轻轻叹气,压下心底的疑虑,“眼下只要他能平安出来,比什么都强。等他好转,所有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
话音落下的片刻,急救室的大门缓缓开启。
两人立刻同时起身快步上前,在听到医生告知高光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的瞬间,心头大石骤然落地,眉宇间沉甸甸的凝重与焦灼尽数消散。直到高光被平稳推出急救室,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才彻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