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骨科病房的消毒水味比昨天更浓了。张一鸣拄着拐杖推开门,王胖子正靠在床上啃苹果,右腿吊在半空中,石膏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着“早日康复”。他嚼得很响,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看到张一鸣进来,他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嘴。
“赵富贵咋样了?”王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一个小孩子等着听故事的结尾。
张一鸣把拐杖靠在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他想了想,说:“还没完。”
王胖子愣了:“还没完?他都被停职了,金表都摔碎了,手机都炸了,还没完?”
张一鸣没有回答。他看着王胖子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石膏很白,白得像骨头。脚踝处露出来的皮肤还青着,青得发紫。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石膏,石膏是凉的。王胖子缩了一下,不是疼,是痒。“你别碰,痒。”张一鸣把手收回来。
“三个月。”张一鸣说,“你三个月不能跑单,不能挣钱,不能爬楼梯。赵富贵害的。三个月之后你还要做康复,还要重新学走路。他现在只是被停职,被收了手机,摔了块表。这不叫完。叫完,是他付出和你一样的代价。”
王胖子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手指在石膏上敲了敲,声音很闷。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别弄出人命。”他说,声音有点哑。
张一鸣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回头看了王胖子一眼。王胖子正用手背擦眼睛,擦完对他笑了笑,露出那颗缺了半截的门牙。张一鸣转回头,走出了病房。
他回到外卖站的时候,赵富贵正在收拾东西。站长室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文件散了一地,抽屉拉出来歪在一边,衣架倒了,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拖在地上。赵富贵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塞进一个纸箱。他的西装裤上全是灰,袖口脏了,头发乱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停职的站长,像一个被赶出出租屋的房客。
骑手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有人抽烟,有人喝水,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富贵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快意。赵富贵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他的背一直僵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搬着纸箱走出站长室,经过走廊的时候,一个骑手故意把烟灰弹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抬头,继续走。
张一鸣拄着拐杖,站在外卖站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赵富贵搬着纸箱走到门口,两个人在门框处相遇了。
“赵站长,等一下。”张一鸣说。声音不大,但赵富贵停住了。他把纸箱放在地上,直起腰,转过头看着张一鸣。眼神里没有怨毒,没有愤怒,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东西,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你还想怎样?”赵富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张一鸣看着他。阳光照在赵富贵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眼角两道,嘴角两道。他突然觉得赵富贵老了很多,不是一天老了十岁,是这辈子积攒的所有的疲惫在一瞬间涌上了脸。
“我不想怎样。”张一鸣说,“我只是想说——你之前对别人做的事,都会回到你身上。”
赵富贵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的那种变,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但又无力反驳的灰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脏了的皮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弯下腰,搬起纸箱,走出了外卖站。他的背影很驼,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张一鸣站在门口,看着赵富贵走远。他的影子被阳光压得很短,缩在脚边,像一个黑色的点。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赵富贵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赵富贵以后会过上他以前最害怕的生活。”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卷走了。赵富贵没有听到,但他的命运听到了。
接下来的三天,赵富贵的遭遇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外卖圈。第一天,他的存款被一个“朋友”骗光了。那个人叫孙浩,是赵富贵以前的合作伙伴,两个人一起做过几单私活。孙浩说有个项目稳赚不赔,赵富贵信了,把卡里剩下的二十万全转了过去。孙浩消失了,电话关机,微信拉黑,地址是假的。赵富贵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建议走民事诉讼”。赵富贵说“我被诈骗了”,警察说“你转账的时候备注写的是‘投资款’,不是‘借款’,不是‘被骗’”。赵富贵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烈,他站在台阶上,用手遮着眼睛,像一个找不到路的人。
第二天,他的金表——不,银表——被债主抢走了。他欠了供货商的钱,供货商找了一群人,把他堵在家里。他们说“不还钱就别想出门”,赵富贵说“我没钱”,他们不信,翻了整个屋子,把值钱的东西全搬走了。电视、电脑、音响、冰箱、洗衣机,连他前妻留下的那枚金戒指都被从抽屉缝里翻了出来。银表是最后被摘的,赵富贵想护住,一个人抓住他的手腕,另一个人解表带。表带断了,表盘碎了,和上次一样。他们走了以后,赵富贵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上全是翻出来的杂物,像被洗劫过的战场。他没有报警,因为报警也没用。
第三天,他老婆跟他离了婚。不,是前妻——他们已经离婚了,但之前只是分居,没有办手续。赵富贵一直拖着,因为房子是两个人共有的,离婚就要分房子。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房子也保不住了。他前妻从外地赶回来,两个人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赵富贵说:“我以前是哪样的?”她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门关上了,声音很轻,但赵富贵觉得那声响比雷还大。
连他的狗都跑了。赵富贵养了一只金毛,叫旺财,养了六年。那天下雨,门没关严,旺财自己推开门跑了。赵富贵追了两条街,没追上。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喊着“旺财”,狗没有回来。
张一鸣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苏晚晴刚给他倒的咖啡。咖啡是热的,冒着白气。他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苏晚晴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街上的车流。
“你下手太狠了。”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张一鸣又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头上化开。他想起王胖子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想起石膏上那只乌龟,想起王胖子说“三个月”。他把咖啡杯放在台阶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他害王胖子断腿。这算轻的。”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她在张一鸣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面前是街道。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们面前滑过去,车轱辘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嗡嗡的声音。一只灰白色的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手机震了。张一鸣掏出来看——不是系统弹窗,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在天台上。你要不要来看?”
他没有存赵富贵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他站起来,把咖啡杯递给苏晚晴。“我去一趟。”
苏晚晴接过杯子,也站起来。“去哪?”
张一鸣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苏晚晴追了上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去哪?”苏晚晴问。
张一鸣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担忧,不是那种“你别去”的担忧,是那种“你要去我陪你”的担忧。他想了想,说:“天台。赵富贵在天台上。”苏晚晴松开他的胳膊,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坐了进去。张一鸣也坐进去,关上车门。
“去哪?”司机问。
张一鸣说了赵富贵住的那个小区的名字。司机发动了车子,出租车汇入车流。张一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座椅中间,手指微微张开。张一鸣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张一鸣付了钱,推开门,拄着拐杖下了车。小区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绿化带里的草枯了一半,垃圾桶倒了,垃圾散了一地。他走进单元门,电梯坏了,墙上贴着一张纸:“电梯维修,请走楼梯。”他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把拐杖夹在腋下,开始爬。
六楼。他爬到六楼的时候,右腿的伤口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疼。他喘了口气,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天台上很空旷,地面是灰色的水泥,裂了几道缝,缝里长出了草。风很大,吹得张一鸣的头发乱飞。赵富贵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不到二十厘米宽的矮墙,再往前一步就是十二层楼的落差。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子是灰色的,膝盖上有一块油渍。他没有穿鞋,光着脚,脚趾在水泥地面上蜷缩着。
张一鸣拄着拐杖走过去。风太大了,他走得有点歪。苏晚晴站在天台门口,没有跟过来。
“赵富贵!下来!”张一鸣喊。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赵富贵听到了。
赵富贵转过头。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一个三天没吃饭的人,因为他确实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他看着张一鸣,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虚弱的、无力的、像快要熄灭的火苗一样的笑。“你来了?来看我跳楼?”
张一鸣走到了离赵富贵三米远的地方,停下。风很大,吹得赵富贵的衬衫贴在他身上,露出他瘦削的肋骨。张一鸣说:“我来带你下去。”
赵富贵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风里格外刺耳。“我被你毁了。我什么都没了。钱没了,表没了,老婆没了,狗没了。我还剩什么?”
张一鸣看着他。赵富贵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失眠了太久的那种红,毛细血管破裂,眼白上全是血丝。他站在矮墙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快要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你还有命。”张一鸣说。
赵富贵愣了一下。风停了,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吹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命有什么用?”
张一鸣往前走了一步,离赵富贵只有两米远了。他的拐杖杵在天台的地面上,声音很闷。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赵富贵看着张一鸣伸出的手。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愤怒的红,是一种湿润的、像要下雨的红。他站在矮墙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张一鸣以为他不会接了。然后赵富贵伸出手,握住了张一鸣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人。
张一鸣握住他的手,用力往回拉。赵富贵从矮墙上跳下来,脚踩在天台的地面上,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出了声。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像一个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声音很大,很难听,在天台上回荡了很久。
张一鸣蹲下来,和他平视。赵富贵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张一鸣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活着比死难受,这是你的惩罚。”
赵富贵愣了一秒,然后哭得更凶了。他用手捂着脸,肩膀抽动得厉害,像一个发了高烧的病人在打寒颤。张一鸣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
苏晚晴站在天台门口,看着张一鸣走过来。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张一鸣的手。两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从单元门照进来,刺得张一鸣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垃圾桶的味道,还有楼下那户人家炒菜的香味。
“你还是心软了。”苏晚晴说。
张一鸣看着外面。街道上有小孩在骑滑板车,一个女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一个老爷爷牵着一条柯基犬在散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赵富贵也会有。但不会再是以前那种了。张一鸣想着王胖子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想着石膏上那只乌龟,想着王胖子说“三个月”。他转回头,看着苏晚晴。
“我不是心软。”他说,“我是觉得他不配死得那么便宜。”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的确认。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走出了单元门,走进了阳光里。
张一鸣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系统弹窗:“赵富贵因果值已归零。不再具备因果律使用资格。备注:此结果由用户张一鸣的因果描述‘赵富贵以后会过上他以前最害怕的生活’触发。当前倍数:1倍。倒计时已恢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拄着拐杖,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苏晚晴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苏晚晴先坐进去,张一鸣跟在她后面。出租车发动了,往便利店的方向开。张一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富贵站在天台边缘的样子,风吹着他的衬衫,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瘦,很长。
“你后悔吗?”苏晚晴问。
张一鸣没有睁眼。“不后悔。他害了王胖子。王胖子的腿三个月才能好,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自己害过人。够了。”
苏晚晴没有再说。她的手在座椅中间,手指微微张开。张一鸣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冷。
出租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张一鸣睁开眼,付了钱,推开门,拄着拐杖下了车。苏晚晴跟在后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卷帘门。阳光照进便利店,把货架上薯片的包装袋照得反光。
“明天的任务你打算怎么办?”苏晚晴问。她走到收银台后面,打开了灯。
张一鸣坐在高脚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因果碎片和金色的增幅圆片,放在收银台上。碎片在日光灯下闪着暖黄色的光,圆片是金色的,像一枚小小的硬币。他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们收回去。
“一个一个来。”他说,“先让陈墨动手,然后让王胖子忘了我。最后——你再说那句话。”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收银台上的键盘。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心跳。“我不会说的。”
张一鸣看着她。日光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一根一根的,直直的。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没有躲,也没有脸红,只是抬起了头。
“你会说的。”他说,“因为我不怕听。”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张一鸣从高脚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便利店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整个便利店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