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没想到会再见到赵富贵。他以为赵富贵被总部带走后,这个人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就像外卖站天花板上那块黄渍,擦了就没了,谁也不会再想起。但赵富贵不是黄渍,他是一个记仇的人。一个记仇而且手里有了新玩具的人。
外卖站的早会还没开始,骑手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聊天。张一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王胖子蹲在旁边啃包子,肉馅掉在地上,引来一只灰白色的流浪猫。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外卖站的院子晒出一层热气。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戴墨镜,耳朵上挂着耳机。然后是赵富贵。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料子反光,一看就很贵。手腕上多了一块金表,表盘很大,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睛疼。他的头发打了发胶,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上。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大摇大摆的站长做派,而是一种更傲慢的、像国王巡视领地似的步伐。
方琳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排班表。她看到赵富贵,眉头皱了一下:“赵富贵,你被停职了。谁让你进来的?”
赵富贵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文件是烫金的,边角压着花,看起来很正式。“总部撤销了停职决定。”他说,声音比以前更慢了,慢到像在念诗,“因为我是‘特殊人才’。”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瞟了张一鸣一眼。
张一鸣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豆浆。他看着赵富贵,感觉不对。不是西装、金表、保镖这些外在的东西不对,是赵富贵的眼神不对。以前赵富贵看他的眼神是恨,是那种“你等着,我会整死你”的恨。现在不是恨了,是打量,像一个人在打量一块砧板上的肉,盘算着从哪里下刀。那种眼神让张一鸣后背发凉。
赵富贵穿过人群,走到张一鸣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正在啃肉馅的流浪猫。赵富贵低头看了一眼猫,用鞋尖轻轻把它拨开。猫叫了一声跑了。
“我知道你的事。”赵富贵压低声音,声线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系统告诉我了。你那个能力,我也有。”
张一鸣握紧豆浆杯,塑料杯发出吱呀的响声:“你说什么?”
赵富贵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不是普通的手机,外壳是金色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天道系统的界面——和张一鸣手机上的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张一鸣的是灰白色的,赵富贵的是金色的,金色的天平图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枚奖章。
“我的权限比你高。”赵富贵把手机在张一鸣面前晃了晃,然后塞回口袋。他的笑容很大,大到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他转过身,对着所有骑手说:“我回来了。从今天起,城东站还是我说了算。”没有人鼓掌。王胖子把剩下的包子皮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方琳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的排班表被她攥成了一团。
赵富贵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今天外卖站应该出点小事故。”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灯管掉了下来。不是慢慢地掉,是突然从卡槽里弹出来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拔出来的。灯管砸在王胖子脚边,玻璃碎了,碎片溅了一地。王胖子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踩到了地上的豆浆杯,滑了一下,张一鸣一把扶住他。王胖子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也有那个能力?”王胖子的声音在发抖。
张一鸣点了点头。他看着赵富贵的背影,赵富贵已经坐进了黑色商务车,车门关上了。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他看不到赵富贵的脸,但他知道赵富贵在笑。
手机震了。苏晚晴发来的消息:“赵富贵被系统收编了。他的能力是‘正向因果’,可以直接许愿。没有反噬,但倍数低。他的权限是金色的,级别比你高。你小心。”
张一鸣回复:“怎么对付?”苏晚晴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早就打好了字等着发:“他的能力没有反噬,但倍数低。你的反向因果倍数高,正面冲突你赢。但他不会和你正面冲突,他会玩阴的。你别被他激怒。”
张一鸣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着王胖子脚边的玻璃碎片,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掉的星星。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赵富贵回来后的第一天,张一鸣的排班表变了。他以前跑商业区,有电梯,小费多。现在他的区域被调到了城北工业区,全是仓库和工厂,单子少,路远,没有小费。他在群里问了一句“谁调的排班”,没有人回答。赵富贵在群里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第二天,张一鸣的奖金被扣了。扣款理由是“配送超时”。他查了一下后台记录,三单超时,每一单超时都不超过两分钟,每一单超时的原因都是商家出餐慢。他申诉了,申诉被驳回,驳回理由写着“无有效证据”。他打电话给客服,客服说“申诉已终审,无法再次申诉”。
第三天,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张一鸣和一个女顾客的聊天记录——假的,聊天记录里张一鸣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语气油腻,用词下流。张一鸣从来没有和那个顾客聊过天,他连那个顾客的微信都没有。但截图做得太真了,头像、昵称、时间戳,每一样都对得上。群里开始有人说话了:“以前就觉得他不正常。”“怪不得每次给女顾客送餐都要加微信。”“人不可貌相。”王胖子在群里发了一句:“放你妈的屁,这是假的!”然后他被禁言了。
张一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着群里那些话。他没有生气,他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累。他想起苏晚晴说的“别被他激怒”。赵富贵想让他生气,想让他用因果律反击。因为只要他用了,系统就会抓到他的把柄,倍数就会上升,他就会离死亡更近一步。所以他不能生气。他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张一鸣送餐途中,手机响了。王胖子打来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冬天里没穿衣服的人:“一鸣……我刚才被车撞了。”
张一鸣的脚猛地踩下刹车,电动车在路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尖叫。“你没事吧?在哪家医院?”
王胖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在哭,是疼的。“市二院……骨科。腿……腿断了。赵富贵刚才在群里说‘王胖子今天应该出车祸’。说完不到十分钟,一辆面包车闯红灯……撞了我。”
张一鸣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挂断电话,打开外卖站的骑手群。赵富贵发的那条消息还在——“王胖子今天应该出车祸。”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三分。底下有人问了一句“赵站长这是什么意思”,赵富贵没有回答。张一鸣盯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胃里往上涌的、滚烫的、压不住的东西。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拧动油门,电动车冲了出去。
市二院骨科病房在七楼。张一鸣拄着拐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了715病房的门。王胖子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脚踝上缠着纱布,纱布被血浸透了一小块,暗红色的。他的脸上有擦伤,嘴角破了,左眼眶青了一大片。他看到张一鸣进来,咧开嘴笑了,笑得很丑,露出一颗缺了半截的门牙。“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张一鸣走到床边,把拐杖靠在床头柜上。他低头看着王胖子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石膏很白,白得像骨头。他的手握住床栏杆,指节发白。
“医生说多久能好?”张一鸣问。
王胖子想了想:“三个月。也可能更久。要看骨头长的情况。”他停了一下,眼眶红了,“赵富贵刚才在群里发的那个……你看到了吧?”
张一鸣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那些压不住的东西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
王胖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地流,从眼角滑到耳边,滴在枕头上,声音很轻。“他说‘王胖子今天应该出车祸’,然后我就真的被车撞了。一鸣,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哪天也会像那个老奶奶一样……被系统抹杀?”
张一鸣握紧了床栏杆。他低下头,看着王胖子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看着纱布上那块暗红色的血渍,看着王胖子脚趾上那枚灰白色的指甲。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东西压了下去。他伸出手,握住了王胖子的手。王胖子的手很大,但很软,手心全是汗。
“不会。”张一鸣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王胖子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咧开了,又露出那颗缺了半截的门牙。“你说话要算话。”张一鸣点了点头:“算话。”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地面发亮。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一叠病历。张一鸣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从7跳到6,跳到5,跳到4。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不是系统弹窗,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张一鸣回复:“医院。王胖子被赵富贵害了。”苏晚晴秒回:“我看到群里的消息了。你别冲动。”张一鸣盯着“别冲动”三个字,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推开了医院的大门。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医院门口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苏晚晴站在台阶下面,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一瓶水。她看到张一鸣出来,走过来,把水瓶递给他。
张一鸣没有接。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刀子刻在石头上:“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三秒。她的手还举着水瓶,没有放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一根一根的,直直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你想好了?”
张一鸣从她手里拿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盖子拧回去,把水瓶放在台阶上,然后拄着拐杖下了台阶。他走到医院门口的街道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苏晚晴没有跟上来,她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水的姿势。
出租车发动了。张一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他拿出手机,打开外卖站的骑手群。赵富贵刚发了一条新消息:“明天的排班已更新。城北工业区,二十单。跑不完别下班。”底下有人回复了一个“收到”。张一鸣盯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出租车停在外卖站门口。张一鸣付了钱,推开车门,拄着拐杖走了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卖站那扇灰色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招骑手”的告示,边角卷起来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赵富贵正站在站长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到张一鸣,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阴阳怪气的笑,现在是得意的、张扬的、毫不掩饰的笑。“哟,回来了?王胖子怎么样了?”赵富贵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外卖站的人都听到了。
张一鸣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到赵富贵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他抬头看着赵富贵的眼睛,赵富贵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个灯泡。
“王胖子的腿断了。”张一鸣说。
赵富贵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那可真不幸。谁让他不看红绿灯呢。”张一鸣盯着他,赵富贵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摸口袋里的金色手机。
张一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你会后悔的”咽了回去。他转身拄着拐杖走了,没有回头。赵富贵在他身后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
张一鸣走出外卖站,站在门口。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带U盘。”
苏晚晴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拄着拐杖往回走。拐杖杵在地面上,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的右腿在纱布里发痒,但他的心不跳了——不,它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像要冲出胸腔。他想起王胖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你说话要算话”,想起他缺了半截的门牙。
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灯还亮着。苏晚晴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他没有进去,隔着玻璃门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视了一秒,然后张一鸣低下头,继续走。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爬了三层楼梯,开门,进屋。他把拐杖靠在床边,整个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蝴蝶还在,翅膀舒展,像要飞走。他盯着那只蝴蝶,盯着它的翅膀、触角、身体的每一个纹路。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不是系统弹窗,是王胖子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他躺在病床上,右腿吊着,左手比了一个耶。配文是:“三个月后我就能走路了。别担心。”张一鸣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发烫。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像在倒计时。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明天。U盘,后门代码,赵富贵。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赢。因为王胖子的腿断了,因为李秀兰在名单上,因为他答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