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了。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张一鸣拄着拐杖走在中间,苏晚晴在他左边,陈墨在他右边。三个人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城东。张一鸣的右腿在纱布里发痒,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但他没有停下来挠。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词——“人类清洗计划”。一万个人。不是一万个数据,是一万个人,有名字、有面孔、有家人的人。他想起自己之前被扣款、被差评、被反噬、被车撞,那些都是惩罚,不是清除。清除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没有上诉机会的。
“清洗计划的逻辑是什么?”张一鸣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响,像石头扔进空井。
苏晚晴走在他左边,背包带子勒着她的肩膀,黑色双肩包在路灯下反着暗光。“系统会给每个人打分。分数低的,就会被‘清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张一鸣的拐杖杵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咚、咚、咚”声。“打分标准?”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过了两根路灯柱,才开口:“遵纪守法、社会贡献、情绪稳定、消费能力、社交活跃度、健康指数……还有‘因果平衡值’。”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张一鸣一眼,“你被反复扣款,你的因果平衡值已经很低了。”
张一鸣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他想起自己每一次被扣款,每一次被差评,每一次手机掉下水道。那些不是随机的倒霉,是系统在降低他的分数。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系统需要他的分数低。低的分数是理由,是借口,是系统用来证明“这个人该被清理”的证据。
他停住了。拐杖杵在地面上,没有抬起来。他站在路灯下,影子缩在脚边,很小,像一个被踩扁的问号。“所以我也是被清理的对象?”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晚晴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张一鸣能看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水光。“你是第一批。我也是。”
陈墨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他插了一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同情的事实:“不。你是前管理员,系统早就把你的档案删了。你不在名单上。”他转头看着张一鸣,“但张一鸣——你的分数现在是倒数第137位。”
张一鸣的脑子嗡了一下。倒数第137位。也就是说,有136个人比他更危险,比他更接近被清理的边缘。但他没有觉得庆幸,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因为136个人之后就是他,他之后还有无数人。“倒数第137位?一共有多少人?”他问。
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数字——不是手指的数量,是手势:十和四。“十四亿。”张一鸣沉默了三秒。街道上很安静,远处有猫叫,声音很尖,像婴儿在哭。他抬起头看着路灯,灯泡是白色的,飞虫绕着灯转圈,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所以我还有一百多个人垫背?”他说。
苏晚晴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苦衷”的苦笑,是一种真的被逗笑了的笑,笑得眼眶发红,笑得鼻头都皱了。张一鸣看着她,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苏晚晴笑成这样。她在便利店笑过,嘴角微微上扬,像闪电一闪就没了。她在他面前笑过,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但也没有笑出声。但这一次,她笑了,而且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楚,像有人在夜里敲了一下钟。
“你还是这么乐观。”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别的东西——是心疼?是庆幸?是无奈?张一鸣分不清。
“不乐观能怎么办?哭吗?”张一鸣说。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那种柔软不是水,是光,是冬天早晨透过窗帘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很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笑容收了,收得很慢,像退潮。张一鸣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手指上那圈被纸箱磨出来的茧子。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味道和远处烧烤摊的烟。
“苏晚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苏晚晴看着他:“说。”
张一鸣咽了口唾沫。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到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拄着拐杖的手在出汗,木柄滑滑的。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虽然你嘴很毒,脾气很差,还总是让我倒霉。”
苏晚晴愣了一秒。那一秒里,路灯的光在她脸上移动了一下——是因为风吹动了头顶的树叶,影子晃了晃。她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被冒犯,是一种她自己也分不清的感觉。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白?”
张一鸣握紧拐杖,指节发白:“我怕没机会了。”
苏晚晴沉默了。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街道,在墙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光。过了很久——久到张一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苏晚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被风吹过来的:“我也是。”
张一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苏晚晴,苏晚晴看着他。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身体长了四只脚。陈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刻意:“能不能等系统毁灭了再腻歪?”
苏晚晴没有理他。她看着张一鸣,脸上的表情从柔软变成了严肃,像换了一张脸。“但你要知道——你就是清洗计划的目标之一。系统选中你当测试体,不是为了测试,是为了找一个理由,让清洗计划合理化。你的低分数、你的违规记录、你的因果反噬,都是证据。系统会说:‘看,这个人不遵守因果规则,所以他该被清理。’然后用你的例子,证明整个计划是对的。”
张一鸣的手机亮了。不是震,是亮,屏幕从黑色突然变成了白色,然后跳出一行字——红色的,边框是金色的,和之前在陈墨手机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人类清洗计划·抹杀倒计时——剩余时间:167小时59分59秒。目标:张一鸣(编号000001)。原因:因果平衡值过低(0.37)。备注:本目标为第一批第一号。”
张一鸣盯着“编号000001”和“第一批第一号”,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他是第一个。不是倒数第137位,是第一个。陈墨说的倒数第137位,是指整体分数排名,但抹杀顺序不是从最低分开始的——系统从中间选人,从那些“有代表性”的人开始,从测试体开始。他是测试体,他是第一个。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里,不想看那行字。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手机壳在他手心里震动,不是来电,是他的手在抖。“我是第一个?”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晚晴走过来,把他的手掰开,把手机从他手心里拿过去。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不是她的口袋,是张一鸣的口袋。她拍了拍他口袋的布料,像是在安慰他。“你是第一个。”她说,“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你死了,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一万名。如果你活着,我们可以阻止它。”
张一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从胃里往上涌的恶心感压下去。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橘红色。他不知道系统在哪,但他知道系统正在看着他。不是因为系统有眼睛,是因为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他的APP在运行,他的数据在上传。系统不需要眼睛,它通过数据看世界。
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路灯下是白色的,袅袅升起,然后被夜风吹散。他吸了一口,吐出来,说了一句:“你还有167个小时。七天不到。”
张一鸣看着他:“七天能做什么?”
陈墨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燃烧的红光。“七天够你从城东走到城西,够你送两百单外卖,够你被车撞三次。”他停了一下,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也够你毁掉一个系统。”
张一鸣盯着他。陈墨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像是在ICU里住了一年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变了。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希望——陈墨不会给人希望,那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告诉你“你可以”,不是因为他相信你,是因为他自己做不到。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城东科技园在东边,他们需要穿过整个城区。走了一个路口,张一鸣突然问了一句:“陈墨,你为什么帮我们?”
陈墨走在他右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很稳。他没有看张一鸣,看着前方的路。“我没有帮你们。我只是没有拦你们。”
苏晚晴走在左边,嗤了一声。那个声音和陈墨之前在仓库里嗤她的声音一模一样。“你就是在帮我们。你只是不敢承认。”
陈墨没有反驳。他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把两个人甩在身后。张一鸣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加快了速度。三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一前三后,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走过了四条街,张一鸣的腿开始疼了。他停下来,靠在电线杆上,喘了口气。苏晚晴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他喝了两口,把水瓶还回去。陈墨站在前面一个路灯下,没有催他们,只是等着。
张一鸣看着苏晚晴:“你辞职那天,就知道系统会启动清洗计划?”
苏晚晴把水瓶塞回背包,拉好拉链。“我猜到了。系统在我辞职前已经开始训练清洗算法。它需要大量数据来训练‘谁该被清理’。测试体的数据是训练集,你是验证集。”
张一鸣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被随机选中的。从他第一次在大学表白墙发帖“预测渣男李明三天内被车撞”开始,系统就注意到他了。不是因为他能力强,是因为他的能力强到系统觉得他有用。系统需要他的因果数据来训练清洗算法,然后在他身上验证算法的准确性。验证通过了,清洗计划启动。他不是受害者,他是工具。一个被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从电线杆上直起身。“走吧。”他说。
三个人继续走。城东科技园的轮廓在远处的夜色中若隐若现,是一栋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大楼,没有窗户,只有外墙和门。张一鸣每天从门口经过,从来没注意过它。现在他盯着那栋楼,觉得它像一个蹲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他走进去。
苏晚晴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
张一鸣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很白,鼻子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是因为太累了。”她说,“是因为系统让我执行第一次清洗。名单上有一个人,我认识他。他是第89号测试体。他疯了三年,一直在喊‘系统是假的’。系统说他的因果值太低,要清理。我说他是病人,不是坏人。系统说病人也占用资源。我说我拒绝。系统说那你就辞职。”
张一鸣的手握紧了拐杖。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苏晚晴不需要他说话,她需要一个人听。
“我辞职了。那个第89号被陈墨清理了。”苏晚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但张一鸣看到她握背包带子的手在发抖。“陈墨清理完他以后,站在我的管理员办公室门口,说了一句话。他说‘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他说‘没有用,但我只能说这个’。”
陈墨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张一鸣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苏晚晴的话,也许听到了,也许没听到。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像一台机器。
苏晚晴擦了擦眼角,没有泪。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陈墨也是测试体。他是第13号。他当了三年执行员,清理了四十七个人。他每天晚上失眠,靠安眠药睡觉。他的手机里存着那四十七个人的名字和照片,他每天晚上翻一遍,翻完才能睡着。”
张一鸣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不是被系统攥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巨大的、无法挣脱的悲伤攥住了。他想起陈墨在白色空间里说的那句话——“你他妈是天才”。那是陈墨这几年来第一次说这种话。不是“任务完成”,不是“签字”,不是“你不该这么做”,是“你他妈是天才”。那是他真实的自己,只漏出来了零点几秒,但张一鸣看到了。
“他会帮我们吗?”张一鸣问。
苏晚晴想了想:“他不知道。但他不会拦我们。”
三个人走到了城东科技园门口。大楼很高,灰色的外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编号:B座。大门关着,玻璃门上贴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张一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是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台电梯。电梯门关着,楼层按钮没有亮。
“地下三层。”陈墨说,“系统本体在那。”
张一鸣伸手推了推玻璃门,门锁着。他退了回来,看着苏晚晴。苏晚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上面有天线和一个红色按钮。她按下按钮,盒子的红灯亮了。玻璃门的锁发出一声“咔”,开了。
“后门代码?”张一鸣问。
苏晚晴把黑盒子收起来,推开门:“不是。这是电磁干扰器。对付电子锁用的。便利店的锁也是这种,我经常被锁在外面。”
张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以为苏晚晴会用那种高大上的黑客技术,结果她用的是一个电磁干扰器,和修车师傅开锁的工具差不多。他跟着她走进去,大厅里很冷,空调开着,温度很低。地板是大理石的,拐杖杵上去声音很脆,像在敲骨头。
陈墨跟在最后面,他进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路灯还亮着,街道上空无一人。他转过身,关上了门。
三个人站在电梯前。苏晚晴按下-3层的按钮,电梯没有反应。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陈墨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黑色的,没有字,只有一个金色的天平图案。他把卡贴在感应器上,电梯亮了。
“执行员卡。”陈墨说,“我还没被注销。”
电梯门打开了。里面很宽敞,三面都是镜子,灯是白色的,很亮。三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从1跳到0,跳到-1,跳到-2,跳到-3。门开了。
-3层是一条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灯光也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张一鸣拄着拐杖走进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天道数据中心·未经授权者将被因果抹杀。”
张一鸣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他转头看着苏晚晴,苏晚晴看着他。两个人在白色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回头,看着那扇门。
张一鸣伸出手,摸了摸门。金属是凉的,凉的像冰。
“开门。”他说。
不是许愿,不是描述。是说。
苏晚晴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盒子,对准了门的屏幕。她的手很稳,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