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下午走进那家面包店的。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一朵云都没有。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绿的，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小孩。他站在面包店门口，看着那个黄色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个卡通面包，笑得很开心，两个圆圆的腮红，弯弯的眼睛，和沈晚漫画里的小人一样。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了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很好听，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店里很暖和，空气里全是面包的香味，甜的，奶香的，混着一点点肉桂的味道。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见程川，嘴角弯了。“欢迎光临，需要什么？”程川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着那张从墙上撕下来的招聘启事，纸被他攥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柜台上。
“我来应聘。”程川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面包店的音乐盖过去。音乐是那种很轻的、没有歌词的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像雨滴落在水面上。女人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程川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他的衣服洗得发白，领口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没有褶皱。
“你多大了？”女人问。
“十八。”
“学生？”
“嗯。明德的。”
女人看着他，目光在他的校服上停了一下。明德的校服，白色的，领口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表情没有变，但程川看到她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像弹钢琴时按错了一个键。
“你以前做过吗？”女人问。
“没有。”
“不会可以学。”
“嗯。”
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时薪十二块。管一顿饭。”程川拿起笔，把表格填了。名字、年龄、学校、电话。他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女人看了看表格，点了点头。“明天能上班吗？”“能。”“下午四点。别迟到。”程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街不宽，两边都是小店，面馆、理发店、水果店、药店。阳光很好，照在地上，亮亮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四点。程川准时到了面包店。他换上了那件白色的围裙，站在柜台后面。围裙太大了，系在腰上松垮垮的，他系了两遍，还是松，又系了一遍。他的手在抖，很轻的抖。女人——大家都叫她周姐——站在他旁边，教他怎么用收银机。按键很多，密密麻麻的，他记不住。周姐说按这个，他按了那个。周姐说不对，这个是加，那个是减。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又按了另一个。周姐看着他，嘴角弯了。“慢慢来。不急。”程川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到六点，客人不多。零零散散的，来了几个，买了面包、牛奶、咖啡。程川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忙脚乱。扫码枪对不准，扫了好几次才扫上。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少。他看着程川，没有催，也没有笑，就是看着。程川把面包装进袋子里，递过去，说了一声“谢谢”。男人点了点头，走了。风铃响了一下。程川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周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一块切好的蛋糕，巧克力的，上面撒了金粉，亮亮的。
“吃。新品。试试。”周姐说。
程川看着那块蛋糕，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他舌头疼。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苦苦的，和甜混在一起。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在数米粒的人。
“好吃吗？”周姐问。
“嗯。”
“甜吗？”
“有一点。”
周姐看着他，嘴角弯了。她的酒窝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像两个小坑。
晚上九点，程川下了班。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上校服。周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白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
“带回去。明天早饭。”周姐说。
程川看着那个纸袋，接过来。纸袋是暖的，里面的面包还是热的。他走出面包店，风铃响了一下。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手里拎着那个纸袋。路不宽，两边的店铺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关了。一家理发店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用锡纸包着，像一颗颗银色的星星。他看了那个老太太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学校。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在路灯下站着，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他经过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了进去。他没有回306，去了411。他敲了三下，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顾夜舟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他看见程川手里的纸袋，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下班了？”
“嗯。”
“进来。”
程川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店里的。蛋糕。”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平静的。“好吃吗？”沈晚问。
“嗯。”
“甜吗？”
“有一点。”
沈晚的嘴角弯了。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桌上。“给你的。甜的。”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程川说。
“嗯。哥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
程川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次他嚼了很久，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沈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程川。”沈昀说。
“嗯。”
“第一天上班，累吗？”
程川想了想。“不累。”他说。
“骗人。”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疤，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还有新的伤口，手指上被纸划了一道，细细的，红红的，已经结痂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握成了拳头。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被纸划的。”
沈昀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拿了一个创可贴，走回来，拉起程川的手，把创可贴贴在那道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贴一片很脆弱的东西。程川看着那个创可贴，浅肤色的，贴在手指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好了。”沈昀说。
程川看着自己的手指，创可贴贴在那里，不大，但很明显。
“沈昀。”程川说。
“嗯。”
“我今天收了十二块钱。一小时。”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嗯。你赚了钱。”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明天还去吗？”
“去。”
“几点？”
“四点。”
“那你早点睡。”
程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昀。”程川说。
“嗯。”
“明天早上，包子，白菜馅的。”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好。”沈昀说。程川的嘴角弯了。他拧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306门口，推开门，没有开灯。他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窗外的天，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黄黄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十二块钱。一张十块的，两张一块的，皱巴巴的，卷在一起。他把钱拿出来，展开，铺平，放在桌上。十块钱在上面，两块在下面，摞在一起。他看着那摞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钱。纸是粗糙的，边角有点毛。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