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外卖站的门还没开全,人就到齐了。赵富贵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站点。骑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心有戚戚,还有的偷偷翻看自己的工资条,盘算着被克扣的奖金能不能要回来。
张一鸣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右腿的伤已经结了痂,走路时不再渗血,但还是疼。王胖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
“你猜新站长是谁?”王胖子吸了一口豆浆,含混不清地问。
“不知道。”
“我听说是方琳。城西那个方琳,女的,三十出头,特别厉害。”王胖子压低声音,“她手下的人说,她管站三年,没有一个骑手投诉她。”
张一鸣没接话。他靠在墙上,盯着门口。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门外,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黑色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方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她站到所有人面前,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叫方琳,你们的新站长。赵富贵的事,总部已经定性了——贪污、挪用经费、私吞奖金,涉案金额二十三万。案件已经移交司法机关,后续处理结果会通知大家。”
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到门口马路上洒水车的声音。
方琳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她又扫了一圈所有人,这次目光慢了一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认人。看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谁是张一鸣?”
张一鸣举起手。方琳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拄着的拐杖移到他裹着纱布的右腿,再移到他贴着创可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那双布满了血丝但很平静的眼睛上。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赵富贵被查,跟你有关系?”
张一鸣面不改色:“没有。我只是个送外卖的。”
方琳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笑,嘴角往上扬,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猫。她说:“你撒谎的时候不眨眼睛,很好。”
张一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方琳是真的看出来他在撒谎,还是在诈他。但他没有追问,因为追问就等于承认。他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扑克牌手。
方琳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排班表前面,拿起红笔,把张一鸣的名字从城东老小区那一栏划掉,重新写到了最上面一行——商业区。商业区,三个字,意味着一整片写字楼、商场、高档小区。那里的单子多,路平,有电梯,小费高。所有骑手的目光都黏在了那三个字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凭什么”。
方琳听到了那句“凭什么”,但没有回头。她放下红笔,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张一鸣从今天起跑商业区。其他人区域不变。有意见的可以单独找我谈。”
没有人找她谈。
王胖子凑到张一鸣耳边,声音压到最低:“新站长对你有意思?”
张一鸣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出外卖站,骑上电动车,往商业区的方向去了。商业区离外卖站骑车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看到苏晚晴正站在门口搬货。她看到张一鸣骑过去,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搬。
商业区的第一单送到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张一鸣把电动车停在楼下,走进大厅,保安帮他按了电梯。他拄着拐杖走进电梯,按下18,电梯门关上,平稳上升。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脚底的平稳——没有颠簸,没有楼梯,没有气喘吁吁。他已经忘了上一次坐电梯送餐是什么时候。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找到1806室,敲门。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开了门,接过餐盒,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来:“不用找了。”餐费十五,小费五块。张一鸣说了声谢谢,转身走进电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系统弹窗:“今日任务:对10个顾客说‘我理解你’。进度:1/10。当前倍数:1倍。”
他关掉弹窗,按下1楼。
第二单,送到一栋商场的五楼。他坐扶梯上去,一家奶茶店的店员接过餐盒,给了他两块钱小费。第三单,送到一个高档小区的八楼,有电梯,顾客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给了他五块钱小费。第四单、第五单、第六单,每一单都有电梯,每一单都有小费,每一单都不超过二十分钟。
张一鸣送完第六单的时候,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小费已经收了三十多块。他一个月跑城东老小区,小费加起来不到五十块。商业区一上午就超过了。他骑在电动车上,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的热气和梧桐树的味道。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不是那种压抑后短暂的释放,是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轻快,像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卸下来了一部分。
他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运气真不错。”
下一秒,电动车的前轮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爆胎的那种巨响,而是一种“噗”的声音,像气球漏气。车把猛地往左偏,张一鸣差点从车上摔下来。他赶紧捏住刹车,单脚撑地,低头一看——前轮瘪了。不是被扎的,是气门芯自己弹出来了,橡胶老化,撑不住气压。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轮胎,软得像海绵。
他推着车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一个修车铺。修车的大爷看了看轮胎,说:“气门芯坏了,换一个五块钱。”张一鸣掏了五块钱,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手机震了,苏晚晴发来消息:“你又乱说话了?”
张一鸣回复:“我说‘运气不错’也不行?”
苏晚晴秒回:“不行。‘不错’等于‘不好’。系统会理解为‘你觉得今天不错,那就不需要再给你好运气了’,然后扣掉你的好运。你得说‘今天运气一般’。”
张一鸣看着那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打字:“说‘一般’就行?”
苏晚晴:“试试。”
轮胎换好了。张一鸣骑上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棵梧桐树下。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今天运气一般。”
话音刚落,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一张红色的纸从树上飘下来,刚好落在他的车筐里。他拿起来一看——一百块钱。对折的,边角有点脏,但水印清晰,金属线完整,是真钱。他愣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梧桐树——树上没有钱包,没有鸟窝,什么都没有。这张一百块钱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他的车筐。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消息:“你是天才。”
苏晚晴:“我知道。”
张一鸣盯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他把一百块钱折好放进钱包,骑上车继续送餐。第七单、第八单、第九单、第十单,每一单都有电梯,每一单都顺利,每一个顾客都和善。他送完第十单的时候,手机震了——系统弹窗:“今日任务完成度100%。倍数维持1倍。感谢您的配合。”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回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苏晚晴在收银台后面,接过他的钱,找了零,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给你的。”
张一鸣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碘伏棉签和一管新的纱布。他抬起头,想说谢谢,苏晚晴已经低下头继续给下一个顾客结账了。他把纸袋放进背包,推门出去。自动门这次很乖,没有撞他。
回到外卖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方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张一鸣回来,叫住了他:“等一下。”
张一鸣停下来。
方琳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你今天的单量,商业区排第一。小费收入,商业区排第一。顾客好评率,百分之百。”她把纸递过来,“从今天起,你当小组长。管五个骑手:王胖子、刘强、赵小磊、孙大海、李雨桐。”
张一鸣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上面是五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抬起头,想说“我不行”,方琳已经转身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小组长每月多三百块补贴。别嫌少。”
王胖子从休息室探出头,听到“小组长”三个字,眼睛亮了:“你当小组长了?请客!”
张一鸣把那三百块还没到手的补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着这顿饭请完大概就剩一百了。他苦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王胖子已经拉着他的手开始摇:“庆祝庆祝!今晚烧烤!”
张一鸣正想说“改天吧”,余光突然瞥到外卖站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灰色领带。陈墨。
他站在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根黑色的标枪。他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罚单,折成三折,和张一鸣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张一鸣的笑容凝固了。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烧烤改天。”然后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
王胖子在后面喊:“你去哪?”
张一鸣没回答。他走到陈墨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夕阳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像一条分界线。
陈墨把手里的罚单递过来:“新的任务。”
张一鸣接过罚单,展开。上面写着:“明日任务:对10个顾客说‘你辛苦了’。完成奖励:倍数-0.5。失败惩罚:倍数+5。本任务由执行员陈墨手动设置。”
张一鸣看着“倍数-0.5”几个字,皱起了眉头。不是整数?倍数从来都是整数,1倍、2倍、4倍。什么时候变成0.5了?他抬头看陈墨:“0.5是什么意思?”
陈墨没有回答。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支钢笔,递过来:“签字。”
张一鸣没有接钢笔。他盯着陈墨的眼睛:“苏晚晴说倍数降到1,她就能帮我。你知道了,所以你把任务奖励改成了0.5,不让我降到1。”
陈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把钢笔又往前递了递:“签字。不签,倍数+5。”
张一鸣咬了咬牙,接过钢笔,在罚单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脆,像一根细骨头被折断。陈墨收回罚单和钢笔,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渐行渐远。
张一鸣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支忘记还回去的钢笔。他看着陈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墨知道他要去见苏晚晴。陈墨知道苏晚晴要帮他。陈墨在阻止。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消息:“陈墨来了。任务奖励改成0.5,我降不到1。”
苏晚晴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十秒:“我知道。”
张一鸣:“你知道?”
苏晚晴:“陈墨不想让你见我。他怕你恢复能力后,系统会更不稳定。”
张一鸣:“那你还要帮我吗?”
苏晚晴:“要。但他不会让你轻易降倍数的。你得想办法绕过他。”
张一鸣盯着“绕过他”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绕过?陈墨掌握着任务的发布权,他可以随意调整奖励和惩罚。张一鸣只能被动接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拄着拐杖走回休息室。王胖子正在沙发上剥橘子,看到他进来,把橘子递过去:“陈墨找你干嘛?”
“发任务。”张一鸣接过橘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橘子很甜,但他尝不出味道。
“又是‘谢谢’‘对不起’那一套?”
“不是。是‘你辛苦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这任务不是挺好的吗?说‘你辛苦了’,别人高兴,你也高兴。”
张一鸣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黄渍,外卖站的天花板重新粉刷过了,白得刺眼。他不知道方琳什么时候安排的粉刷,但粉刷的时间点很巧——赵富贵刚走,天花板就白了。好像赵富贵是这个站点唯一的污渍,他走了,一切都干净了。
手机震了。系统弹窗:“倍数:1倍。明日任务:对10个顾客说‘你辛苦了’。奖励:倍数-0.5。失败惩罚:倍数+5。”
他关掉弹窗,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胖子在旁边观察了他一阵,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人。你撒谎的时候不眨眼睛,方琳说的。”王胖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你是不是怕那个陈墨?”
张一鸣没说话。
王胖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也没用。反正他来了你就签字,签完字他就走。跟打卡一样。”
张一鸣愣了一秒,然后突然坐直了身子。王胖子说的对——陈墨来了,他签字,陈墨走。跟打卡一样。每次都是这个流程。没有意外,没有变化。这说明什么?说明陈墨也在按规则办事。他不是在“阻止”张一鸣,他是在“执行”张一鸣的惩罚。他和张一鸣一样,被规则绑住了。
张一鸣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消息:“陈墨也是棋子。”
苏晚晴:“你才发现?”
张一鸣:“他不能随便改规则。他只能执行规则。所以只要我找到规则里的漏洞,他拦不住我。”
苏晚晴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发来一条消息:“你开始懂了。”
张一鸣盯着那五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拄着拐杖站起来。王胖子正在剥第二个橘子,看到他站起来,问:“去哪?”
“散步。”
“你腿这样还散步?”
“正因为腿这样,才要散步。”张一鸣拄着拐杖走出休息室。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楼顶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走到外卖站门口,坐在台阶上,把受伤的腿伸直。
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白领、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遛狗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张一鸣看着他们,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系统再强大,也只能控制那些“相信”它的人。赵富贵信了,所以他的贪污记录被系统翻了出来。王胖子不信,所以系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苏晚晴不信,所以系统重置了她的权限。陈墨信了,所以他当了三年执行员。
那他呢?他信不信?他说不准。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被系统牵着鼻子走了。他要找到那个漏洞,那个可以让系统自己打自己的漏洞。苏晚晴说“规则是程序,程序就有漏洞”,陈墨说“你的能力可以毁灭天道系统本身”。两句话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不是棋子的那一边,他是棋盘本身。
王胖子端着一碗泡面走出来,蹲在他旁边,吸溜吸溜地吃着。吃了一半,他突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因果律,能帮我找个女朋友不?”
张一鸣看了他一眼:“你想找什么样的?”
“好看就行。不要求太多。”
张一鸣想了想,说了一句:“王胖子明天应该遇到一个合适的姑娘。”
王胖子眼睛亮了:“真的?”
张一鸣笑了一下:“我随口说说的。别当真。”
王胖子失望地“哦”了一声,继续吸溜泡面。他不知道张一鸣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张一鸣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任何刻意。这句话会不会成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连期待都没有,系统就抓不到他的把柄。
苏晚晴说的——越认真,越被控制。越不认真,越自由。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王胖子在后面喊:“泡面不吃了?”
“你吃吧。”
张一鸣走到街上,路灯已经亮了。他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灯还亮着,苏晚晴正在整理货架。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玻璃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张一鸣继续往前走。他要去见陈墨——不,不是去见,是去等。等陈墨来找他,等他递上罚单,等他拿出那支钢笔。然后签字。跟打卡一样。
但这次,他签完字不会走。他要问陈墨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