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站的早会从来没有这么隆重过。赵富贵穿着一件新买的Polo衫,领子竖起来,站在所有人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他的站姿很做作,像领导视察,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两寸。张一鸣拄着拐杖站在最后一排,右腿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了,但他还是能闻到伤口发出的淡淡的铁锈味。
“安静!”赵富贵拍了拍桌子,等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才清了清嗓子,“总部的最新通知——从本月起,各站点实行KPI末位淘汰制。每个月单量最少、差评最多、投诉最多的骑手,直接开除。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一鸣。张一鸣面无表情,但王胖子在旁边替他白了脸。
赵富贵走到排班表前面,拿起红笔,在张一鸣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把张一鸣今天的单量调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数字——八单。城东老小区,八单。对于一个腿上有伤、拄着拐杖的人来说,八单意味着十六趟爬楼梯,意味着四十层楼,意味着他的伤口会在今天下午彻底裂开。
“你腿伤还没好,少跑几单,养伤要紧。”赵富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关切,语气假得像劣质蜂蜜,“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张一鸣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散会后,骑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王胖子把张一鸣拉到墙角,压低声音:“八单!城东老小区!他这是要你的命!”
张一鸣靠在墙上,把手里的排班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我知道。”
“要不你请病假?”王胖子出主意,“你腿伤了,有医院证明,他不批你去劳动局告他。”
张一鸣摇了摇头:“请假他正好开除我。末位淘汰,我请假单量就是零,不用等月底,明天就能让我走。”
王胖子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
张一鸣拄着拐杖往外走:“跑。”
城东老小区的太阳永远比别处毒。张一鸣骑到第一栋楼下的时候,T恤已经湿透了。他把拐杖绑在车后座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今天要送的餐。第一单,17号楼601。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
右腿的小腿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每上一级台阶,伤口就像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三十秒。爬到六楼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他敲开门,一个中年男人接过餐盒,说了声“辛苦了”,关上了门。
张一鸣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八单。他还有七单。
第二单,19号楼703。七楼。他爬到五楼的时候,右腿突然抽筋了,疼得他单腿跳了两步,撞在墙上。拐杖脱手飞出去,砸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地上,声音很脆,回荡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他蹲下来捡起拐杖,靠着墙等抽筋过去。纱布下面渗出了一点血,透过纱布的纹理,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红色小花。他用纸巾按了按,血止住了。然后继续爬。
第三单,16号楼504。五楼。他爬上去,敲门,没人应。打电话,顾客说“放门口就行”。他把餐盒放在门口的地垫上,转身下楼。下楼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餐盒拎了进去,然后门又关上了。他没回头。
第四单,14号楼602。六楼。他爬到四楼的时候,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每一步都磨得生疼。他停下来,把纱布揭开一角看了看——伤口裂开了一个小口,血珠从里面渗出来,不多,但一直在渗。他把纱布按回去,用胶带又缠了两圈,然后继续爬。
第五单,12号楼705。七楼。他爬到六楼的时候,腿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不是不疼了,是神经已经麻木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橡皮泥,失去了弹性。他靠着墙,把右腿伸直,等了一阵,然后继续往上爬。七楼的门牌号是705,他敲了门,一个老太太开了门。她看到张一鸣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的样子,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红茶塞给他:“孩子,你脸色不好,歇歇再走。”
张一鸣接过冰红茶,说了声谢谢,转身下楼。他没喝那瓶冰红茶,因为他怕喝了之后肚子里有水,爬楼梯的时候胃会颠得难受。
第六单,18号楼603。六楼。他爬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王胖子打来的:“你跑几单了?”
“六单。还差两单。”张一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富贵刚才在群里说,你今天跑不完八单,明天给你加到十单。”
张一鸣没说话,挂了电话。
第七单,15号楼701。七楼。这是他今天爬的第四十层楼。他站在一楼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气球。他把拐杖往腋窝里夹了夹,开始爬。一步,两步,三步。右腿的纱布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胶带松了,垂下来一条白色的尾巴,拖在地上。他没有停下来重新缠,因为停下来他就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爬到七楼的时候,他的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一阵才缓过来。他敲开门,一个年轻女人接过餐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鞋柜上拿了一包纸巾递给他。张一鸣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了声谢谢。他转身下楼的时候,听到身后那个女人对屋里的人说:“那个外卖员好像快死了。”
他没有死,但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那个状态。
第八单,最后一单。地址是20号楼604,六楼。他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是蓝色的,拉得很严实。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一步,两步,三步。他的右腿已经不受控制了,每迈一步都要用拐杖撑住全身的重量,然后把右腿拖上去。拐杖的木柄被他握得发烫,掌心磨出了水泡。
爬到四楼的时候,他的膝盖突然弯曲了,整个人往下坠。他赶紧用拐杖撑住,身体前倾,额头差点撞到台阶上。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座被风吹歪了的雕像,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慢慢直起来。
爬到六楼。他敲门,没有人应。打电话,顾客不接。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餐盒,不知道该不该放下。等了五分钟,手机终于响了,顾客发来一条消息:“放门口。”
他把餐盒放在门口,转身下楼。下楼的时候他的腿已经不疼了,因为神经已经完全麻木了。他一级一级往下走,拐杖杵在台阶上,发出单调的“咚、咚、咚”声,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节拍器。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拐杖放在一边,伸直右腿,低头看——纱布已经完全红了,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用纸巾按住伤口,按了一阵,血止住了。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八单,送完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烈。他闭上眼睛,让太阳晒在脸上。皮肤被晒得发烫,但他不想动。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然后他随口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我真想被开除。”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不是系统弹窗,是外卖站的工作群。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总部调查组发来的通知。通知的内容只有几行字:“经查,城东站站长赵富贵涉嫌贪污站点经费、私吞骑手奖金、虚假报销,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城东站工作暂由方琳代理。”
张一鸣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大脑一片空白。
群里炸了。消息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卧槽!”“早就觉得他不正常!”“贪污多少钱?”“私吞奖金?怪不得我上个月奖金少了三百!”“报应啊!”
王胖子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然后给张一鸣单独发了一条消息:“你干的?”
张一鸣回了一个问号。
王胖子:“你刚才是不是又许愿了?”
张一鸣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他的腿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他想亲眼看看赵富贵被带走的样子。
骑电动车回到外卖站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上印着“总部督察”四个白字。赵富贵正站在站长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对面站着三个穿白衬衫的人,两男一女,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录音笔。
“我冤枉!有人陷害我!”赵富贵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便利店的老板都探出头来看。
穿白衬衫的女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张一鸣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那些纸——是银行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赵富贵从站点经费里转出多少钱,转到什么账户,备注写的是什么。日期、金额、账户名,一应俱全。最早的一笔是两年前,金额三千。最近的一笔是上周,金额一万二。
赵富贵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泄了气的皮球:“这些……这些是我借的,会还的。”
穿白衬衫的男人面无表情:“站点经费不是个人借款渠道。你有站长权限,可以调配经费,但每一笔都必须有发票、有用途说明、有审批记录。你这两年来转走了二十三万,发票呢?用途说明呢?审批记录呢?”
赵富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穿白衬衫的女人收起桌上的证据,对赵富贵说:“请你跟我们回总部配合调查。你的工牌、门禁卡、电脑权限从此刻起全部冻结。”
赵富贵被两个穿白衬衫的人一左一右夹着走出了站长室。他经过张一鸣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干的对不对!”
张一鸣摊开双手,掌心朝上,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刚出生的婴儿:“我什么都没干。”
赵富贵盯着他看了三秒,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被推进了黑色商务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像棺材盖合拢。商务车发动了,驶出外卖站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很快就消失了。
张一鸣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脑子里还在转。他说“我真想被开除”,然后赵富贵被开除了。不是他被开除,是赵富贵。反向因果再次生效——他许愿自己倒霉,倒霉弹到了离他最近、因果关联最强、情绪值最低的人身上。赵富贵的情绪值确实低——被调查、被停职、被带走,低得不能再低。所以系统把“开除”这个倒霉弹给了他。
手机震了。系统弹窗:“恭喜。您的反向因果已成功触发。惩罚倍数已重置为1倍。当前倍数:1倍。”
张一鸣盯着屏幕,不敢相信。他从4倍降到2倍用了三天,从2倍降到1倍只用了一句话。一句话,一个随口嘟囔,赵富贵被开除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还在流血的腿,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1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庆幸,又像是后怕。
王胖子从休息室跑出来,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赵富贵被抓走了!”
“是停职调查。”张一鸣纠正他。
“管他什么,反正滚蛋了!”王胖子兴奋得像只猴子,在原地蹦了两下,“你说,他贪污的那些钱会不会退给我们?我上个月奖金少发了三百!”
张一鸣没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到休息室,坐在沙发上,把右腿的纱布拆开。伤口不大,但一直在渗血,像一条流不干的小溪。他用碘伏棉签擦了擦伤口周围,疼得龇牙咧嘴,然后用新纱布重新裹上,胶带缠了三圈。
王胖子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看到他的腿,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腿……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皮外伤。”张一鸣接过热水喝了一口。
王胖子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那句‘真想被开除’,是故意的还是随口?”
张一鸣想了想:“随口。我说完就忘了。”
王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张一鸣意外的话:“那你能不能随口说一句‘王胖子应该中五百万’?”
张一鸣笑了,笑得很用力,伤口都疼了:“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的倍数是1倍。说那句话,反噬可能把我送进ICU。”
王胖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傍晚的时候,方琳从城西赶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站在外卖站门口,对所有骑手说:“从明天起,城东站由我暂时负责。赵富贵的事,总部会给出一个交代。该退的奖金,一分都不会少。”
骑手们鼓掌了。张一鸣站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但他也没有不鼓掌。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发生。
方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腿还能跑吗?”
“能。”张一鸣说。
方琳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城东站的排班表,我重新排了。你明天跑城西,商业区,有电梯。”
张一鸣接过排班表,看了一眼——商业区,全是写字楼,有电梯。他抬起头,想说声谢谢,方琳已经转身走了。
王胖子凑过来:“方站长对你有意思?”
张一鸣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王胖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苏晚晴下午来找过你。你不在,她留了一封信。”
“信?”张一鸣愣住,“什么信?”
王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递给张一鸣。张一鸣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清秀,笔画很细:“倍数降了?明天见。——苏。”
张一鸣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拄着拐杖走出外卖站。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的旧衬衫。他骑上电动车,慢慢往回走。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灯亮着。苏晚晴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张一鸣没有停车,直接骑过去了。但他经过玻璃门的时候,苏晚晴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玻璃交汇了一秒,然后他过去了,她也低下头了。
回到出租屋,他把拐杖靠在床边,坐在床上,把右腿的纱布又检查了一遍。血止住了,伤口结了薄薄的一层痂。他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倍数降了?明天见。”他把纸条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只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翅膀舒展,像要飞走。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事。他说“我真想被开除”,然后赵富贵被开除了。不是巧合,是因果。但赵富贵贪污是真的,转账记录是真的,两年来二十三万的漏洞是真的。他没有制造证据,他只是让证据提前被人发现了。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天道APP。倍数:1倍。倒计时:抹杀倒计时还剩——他翻到那一页,数字跳了出来:103小时47分。抹杀倒计时。他差点忘了这件事。从被系统选中那天起,他的头上就一直悬着一把刀,只是赵富贵的车、王胖子的差评、陈墨的任务、苏晚晴的U盘让他暂时忘了那把刀的存在。
103个小时。四天多。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他告诉自己:四天够了。苏晚晴说过,倍数降到1,她就能帮他。明天见面,她会告诉他要做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赵富贵被带走了,不是被穿白衬衫的人带走的,是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人——陈墨那样的黑西装——架走的。赵富贵在梦里挣扎着喊“我冤枉”,但没有人听他的。张一鸣站在旁边,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不开。他想喊“停下”,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看着赵富贵被拖进一扇黑色的门,然后门关上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醒了。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他摸了摸枕头下面的纸条,还在。他把它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明天见。”明天就是今天了。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腿——伤口结痂了,痂是黑色的,硬硬的,边缘翘起来。他忍住没撕,穿上裤子,拄着拐杖出了门。今天是他和陈墨约好的日子,也是他和苏晚晴约好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