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回到出租屋,把拐杖靠在床边,整个人倒在床上。右腿小腿上的纱布已经干了,凝结的血痂把纱布粘在皮肤上,撕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换了一块新纱布,用胶带缠了两圈,然后关了灯。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晴发的“晚安”。他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王胖子的电话吵醒了。“快来!赵富贵找我了!”王胖子的声音慌得像被人追杀。张一鸣穿上衣服,拄着拐杖出了门。到外卖站的时候,王胖子正站在站长室门口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产房外面等消息的准爸爸。
“怎么了?”张一鸣问。
王胖子把他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赵富贵刚才叫我进去,说有事跟我商量。我没敢去,先出来透透气。”
“商量什么?”
“不知道。但他笑得特别瘆人,跟电视剧里太监那种笑一模一样。”
张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他在里面等着呢。”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像要跳水一样,推门进了站长室。门关上了。张一鸣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等着。
站长室里,赵富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新泡的枸杞茶,热气袅袅升起。他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笑容确实像王胖子说的——嘴角往上咧,眼角往下压,皮笑肉不笑,像电视剧里太监总管赏赐宫女时的表情。
“小王啊,坐。”赵富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胖子没坐,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小学生:“赵站长,您找我什么事?”
赵富贵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跟张一鸣关系好,帮我个忙。”
王胖子的心咯噔了一下:“什么忙?”
赵富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张差评截图。差评的内容写着:“骑手偷吃了我的外卖,少了两串羊肉串。这种人也配送餐?恶心!”顾客的ID被打了马赛克,但差评的时间显示是昨天。王胖子看了一眼,脑子转了两圈,然后说:“这是假的吧?张一鸣昨天跑城东老小区,他送的那些单我都查过,没有差评。”
赵富贵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你查过?你凭什么查?”
王胖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嘴。
赵富贵把那张纸推到王胖子面前:“你把这个发到群里,说是张一鸣的顾客投诉他偷吃外卖。”
王胖子盯着那张纸,手没动:“赵站长,这是假的啊。”
赵富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王胖子面前。他比王胖子矮半个头,但气势压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王胖子的胸口:“你下个月的排班想不想好了?城东老小区、城北垃圾站、城西工业区——你想跑哪?我帮你选。”
王胖子的脸白了。城东老小区他跑过,全是爬楼梯的,一天下来腿能断。城北垃圾站旁边有个垃圾处理厂,味道能把人熏吐。城西工业区倒是平路,但单子少,跑一天挣不到一百块。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赵富贵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假差评截图。
“行……行吧。”王胖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赵富贵的笑容又回来了,像变脸一样快。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发完群里,晚上我请你吃饭。”
王胖子拿着那张纸走出站长室,手指把纸边都捏皱了。张一鸣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问:“什么事?”
王胖子不敢看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没什么。他让我帮他搬点东西。”
张一鸣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上午九点,外卖站的骑手群里突然炸了。有人发了一张差评截图,配文是:“张一鸣被投诉偷吃外卖,两串羊肉串。这种人咱们站还留着?”发消息的人是一个不常用的账号,头像是一辆电动车,名字叫“一路平安”。张一鸣点开截图,看到自己的名字,愣住了。他翻了翻自己昨天的订单记录——十个订单,全部好评,没有一个差评。
群里开始有人跟风:“早就觉得他不对劲,送餐老是慢。”“上次我的顾客也说餐少了,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可能就是……”“这种人不能留,坏了咱们站的名声。”王胖子也在群里发了一条:“唉,都是同事,别说了。”
张一鸣盯着那条假差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没在群里说话。他拄着拐杖,一个一个敲门问。问了三个人,都说不知道。最后他走到休息室,王胖子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眼神飘忽不定。
张一鸣在他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是你发的?”
王胖子不敢看他,盯着面前那杯水:“不是我……是赵站长让我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拿排班威胁我,说我不发就把我调去城北垃圾站。我没办法……”
张一鸣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黄渍。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饮水机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王胖子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过了大概十秒——在王胖子感觉像过了十年——张一鸣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我真希望发这条消息的人倒霉。”
王胖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你说什么?”
张一鸣没回答。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王胖子想追上去,但腿软了,站不起来。他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像打鼓,手指冰凉。
过了大概两分钟,王胖子终于缓过来了。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准备去追张一鸣。他刚走到休息室门口,脚下一滑——地上有一滩水渍,不知道是饮水机漏的还是谁洒的。他的脚踩上去,整个人像踩了香蕉皮一样,身体往后仰,双手在空中乱抓。他抓到门框,没抓住;抓到饮水机的把手,饮水机倒了;最后他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机从口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屏幕朝下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细小的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光,像碎掉的星星。
王胖子坐在地上,后脑勺肿了一个包,疼得他眼泪直往外涌。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包,有鸡蛋那么大,一碰就疼。他低头看到碎掉的手机屏幕,上面还亮着——不是主屏幕,是那条假差评的截图。屏幕碎了,但那张截图还在,张一鸣的名字和“偷吃外卖”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显示在裂纹之间,像被钉在蛛网上的苍蝇。
张一鸣听到声音,拄着拐杖走回来。他看到王胖子坐在地上,后脑勺鼓着一个包,手机碎了一地,饮水机歪在旁边,水淌了一地。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胖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子里塞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鼻涕。他看着张一鸣,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咒我了?”
张一鸣靠在门框上:“我没有。”
王胖子指了指碎掉的手机:“你刚才说了!你说‘希望发这条消息的人倒霉’!”
张一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无奈:“我说的是‘希望发条消息的人倒霉’——我以为是赵富贵发的。但你发了吗?”
王胖子愣了两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对,张一鸣说的是“发这条消息的人”,赵富贵让他发,但真正点下“发送”按钮的人是他自己。他是“发消息的人”。张一鸣没有咒赵富贵,张一鸣咒的是他。
王胖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一两滴,是整串整串地往下掉,砸在碎掉的手机屏幕上。他哭得很丑,嘴巴咧开,鼻子皱成一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像一个小孩子丢了最心爱的玩具。他边哭边说:“我错了……我再也不害你了……我真的错了……”
张一鸣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想生气,但气不起来。王胖子不是坏人,他只是怂。被赵富贵一吓,就什么都干了。张一鸣拄着拐杖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行了,别哭了。那你就别发假消息。”
王胖子用力地点头,鼻涕甩到了张一鸣的袖子上。张一鸣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亮晶晶的鼻涕印,没说什么。他伸出手,把王胖子从地上拉起来。王胖子站起来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摔了,张一鸣赶紧扶住他。
“手机碎了。”王胖子捡起碎掉的手机,屏幕已经不亮了,但后盖还完好。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吸了吸鼻子。
“买个新的。”张一鸣说。
“我没钱。”王胖子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张一鸣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里面有三百多块。他抽出两百塞进王胖子手里:“先用着。回头还我。”
王胖子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眼泪又下来了:“你不恨我?”
张一鸣拄着拐杖往门口走,头也没回:“恨你干嘛?你又不值两百块。”
王胖子愣在原地,看着张一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抹了一把眼泪,把两百块钱仔细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蹲下来,把地上的手机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下午,张一鸣在休息室里坐着,腿上盖着一条旧毛巾。王胖子端着一碗热馄饨进来,放在张一鸣面前:“我请你的。用你给我的钱买的。”
张一鸣看着那碗馄饨,又看了看王胖子红肿的眼睛:“你用我的钱请我?”
王胖子挠了挠头:“那……算我借你的,等我发了工资还你,你再请我?”
张一鸣被气笑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味道不错。他吃了三个,然后把碗推给王胖子:“你也吃。”
王胖子也不客气,坐下来,用同一个勺子吃了起来。两个人你一勺我一勺,把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碗底朝天。
张一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王胖子:“胖子,你知道赵富贵为什么要整我吗?”
王胖子用袖子擦了擦嘴:“因为你害他收假钞?害他车抛锚?害他停职调查?不对——停职调查是你那句‘我想被开除’搞的吧?”
张一鸣没回答。他不想告诉王胖子真相,因为真相太复杂,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懂。他只能说出他能说的一部分:“我在做一些事,一些可能会让系统——不是赵富贵,是更大的那个——不高兴的事。赵富贵只是系统手里的一颗棋子。我动了棋子,下棋的人会不高兴。”
王胖子听得一脸懵:“什么棋子?什么下棋的人?你是不是打游戏打多了?”
张一鸣笑了:“就当是吧。”
王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张一鸣意外的话:“不管你做什么,我站你这边。但你别咒我了,行不?我后脑勺现在还肿着。”
张一鸣伸手摸了摸王胖子后脑勺的包,鼓鼓的,确实不小:“不是咒你。是系统自动判定谁离我最近,谁和我有因果关联,谁的情绪值最低。你当时情绪值低——害怕、内疚、紧张,所以你成了最倒霉的那个。”
王胖子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说这种我听不懂的话?”
张一鸣笑了:“简单说——你离我太近了。”
王胖子往后挪了两个座位:“这样行不?”
张一鸣点头:“行。”
王胖子又挪回来:“但我站你这边。离你近点不怕。”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眼泪还没干,但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得像在发毒誓。
张一鸣看着他那张胖乎乎的脸,鼻子突然有点酸。他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傍晚的时候,赵富贵从站长室出来,看到王胖子正在擦电动车。他走过去,压低声音:“群里的事,张一鸣没怀疑你吧?”
王胖子没抬头:“没有。”
赵富贵笑了笑:“好。下个月的排班我给你调个好区域。”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对了,张一鸣今天送了多少单?”
王胖子想了想:“七单。他腿不行,跑不动。”
赵富贵哼了一声:“明天继续城东。跑不动也得跑。”
赵富贵走了以后,王胖子把抹布摔在地上,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张一鸣拄着拐杖从休息室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他走到王胖子旁边,说了一句:“你刚才骂他,系统没扣你钱?”
王胖子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看。没有弹窗,没有扣款。他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张一鸣笑了笑:“系统只扣我的。你是普通人,系统懒得理你。”
王胖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多骂他几句?”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赵富贵站长室的方向,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赵富贵你个王八蛋。”等了五秒,什么都没发生。他又骂:“你他妈贪污骑手奖金,生孩子没屁眼。”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他越骂越起劲,骂了整整一分钟,把能想到的脏话都过了一遍。
张一鸣在旁边听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发现王胖子骂人很有天赋,词汇量丰富,句式多变,还押韵。
王胖子骂完了,喘了口气:“爽。”
张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骂了。他出来听见了,真把你调去城北垃圾站。”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不骂了。
天快黑了。张一鸣骑上电动车,准备回出租屋。王胖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苏晚晴早上来送的,说是给你的。我替你收了。”
张一鸣接过塑料袋,苹果很沉,至少有五六个。他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灯还亮着。他想过去说声谢谢,但腿疼得厉害,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苏晚晴正好出来倒垃圾。她看到张一鸣电动车后面那袋苹果,点了点头。张一鸣停下车,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分你一个。”
苏晚晴接过苹果,看了看,没削皮,直接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说:“腿怎么样了?”
“还行。石膏拆了,换了纱布。”张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苏晚晴又咬了一口苹果:“赵富贵让你跑城东?”
“你怎么知道?”
“王胖子告诉我的。”苏晚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明天别跑了。再跑下去,你这条腿就废了。”
张一鸣苦笑:“不跑就没钱。没钱就还不了罚单。还不了罚单就被抹杀。”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去:“等你倍数降到1,我帮你。”
张一鸣愣了一下:“怎么帮?”
苏晚晴没回答,转身回了便利店。卷帘门拉下来,发出哗啦一声响。张一鸣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苹果。路灯下,苹果的表面反射着橙色的光,像一盏盏小灯笼。
他骑上车,回了出租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苏晚晴的每一条消息都很短,像电报一样,但每一条都刚好踩在他最需要的位置上。他说“我被车撞了”,她回“在哪”。他说“腿没事”,她回“骗鬼”。他说“陈墨让我明天去城东”,她回“不要去”。他说“我明天去”,她回“那我陪你”。
三句话,三个字加一个“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蝴蝶还在,翅膀舒展,像要飞走。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描了一遍蝴蝶的轮廓,然后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系统弹窗:“倍数:2倍。今日任务进度:0/10。剩余时间:7小时。”
他关掉弹窗,把手机放到一边。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赵富贵的排班、陈墨的约会、苏晚晴的U盘、系统没完没了的任务。每一样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但他今晚不想想这些。他只想睡觉。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系统,没有罚单,没有赵富贵。只有王胖子坐在地上哭,鼻涕甩了他一袖子。他伸出手,想拍拍王胖子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画面突然碎了,像碎掉的手机屏幕。
他醒了。凌晨两点十三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