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从便利店走回外卖站，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剩一个多小时。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最后一波晚高峰的车流，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富贵被带走时的表情——愤怒、恐惧、不甘。那不是他亲手造成的，但和他有关。他应该内疚吗？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内疚不起来。赵富贵克扣了骑手两个月的奖金，王胖子的腿差点被他整废，这种人被带走是罪有应得。张一鸣只是让这件事提前发生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4倍”的弹窗。倍数越高，系统的反应越激烈，说明他的路走对了。苏晚晴说4倍的反噬可能让他猝死，但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只是膝盖破了点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准备回家睡觉。
手机亮了。不是倒计时，是一条新消息：“张一鸣先生，请于明日上午8:00到外卖站对面咖啡厅报到。逾期未到，因果倍数+5。——陈墨。”
张一鸣盯着“陈墨”两个字，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他把消息截图发给苏晚晴，苏晚晴秒回：“去。不去会更惨。”
他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塞进口袋，骑着电动车回了出租屋。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被闹钟叫醒。洗了脸，换了件干净T恤，走到外卖站对面那家咖啡厅的时候，正好八点整。
咖啡厅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陈墨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黑色的液体表面没有任何涟漪。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西装，领带换了一条深蓝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张一鸣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墨没有寒暄，从旁边的空椅子上拿起一个白色纸盒，推过来。张一鸣打开，里面是一部新手机，和他之前那部一模一样，连屏幕上的裂痕都复刻了。他抬头看陈墨：“我的旧手机呢？”
“报废了。”陈墨喝了一口咖啡，“系统检测到您的设备存在物理损伤，影响任务执行效率。这是新设备。所有数据已迁移。”
张一鸣拿起新手机，屏幕亮了。系统弹窗比之前更华丽，边框是烫金的：“欢迎回来，张一鸣先生。您的因果余额：-5000。当前倍数：4倍。每日任务已刷新。”
他点开任务界面，一行字跳出来：“今日任务：对10个顾客说‘谢谢’。完成奖励：因果反噬倍数-1。失败惩罚：倍数+5。任务时限：12小时。”
张一鸣看着“谢谢”两个字，差点笑出声：“就这？说十声谢谢就能降倍数？”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墨，“这任务听起来很简单啊。”
陈墨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一鸣后背发凉的话：“简单的事，往往代价最大。”
张一鸣的笑容收了一半。他看着陈墨，想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什么。但陈墨的脸像一面墙，什么都没有。张一鸣站起来，拿起新手机，转身要走。陈墨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八点开始计时。十二小时内完成。”
张一鸣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他把新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外卖站，取了今天的第一个单。目的地是一个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敲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开了门。张一鸣递过餐盒，说了一声“谢谢”。
女人愣了一下，接过餐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送错了？我没备注要谢谢。”
张一鸣挤出笑容：“我就是顺口一说。”
女人皱起眉头，把餐盒放在鞋柜上，关门前嘟囔了一句：“现在的骑手怎么都怪怪的。”张一鸣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系统弹窗：“第一位顾客反馈：态度诡异。已记录。任务进度：1/10。”
他叹了口气，继续送第二单。这单在一个老旧小区，没有门牌号，顾客在楼下等着。一个光膀子的大哥，胸口纹着一条青龙，正蹲在单元门口抽烟。张一鸣递过餐盒：“谢谢。”
大哥吐出一口烟，烟雾喷在张一鸣脸上：“谢你妈谢。”他接过餐盒，把门摔上了。张一鸣站在原地，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弹窗：“第二位顾客反馈：态度不佳。已记录。任务进度：2/10。”
张一鸣深吸一口气，继续送。第三单、第四单、第五单，每次他说“谢谢”，顾客的反应都不同。第三单的顾客以为他在要小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钢镚扔在地上。第四单的顾客是一个中年妇女，以为他在讽刺她点的餐太便宜，给了个差评。第五单的顾客是一个小学生，妈妈让他说“谢谢哥哥”，小朋友说了，但系统判定“非主动感谢”，不算。
张一鸣送完第九单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靠在外卖站门口的台阶上，数了一下进度：9/10。还差一个。他翻了翻订单，第十单的地址是——便利店。
他骑上车，拐过两个路口，到了便利店门口。苏晚晴正站在门外等餐，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张一鸣把餐盒递给她，说了一声“谢谢”。
苏晚晴接过餐盒，没有打开，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你被系统逼的？”
张一鸣点了点头。他不想骗她，也骗不了她。
苏晚晴把餐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张一鸣这才发现自己额头在冒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冷汗。他用纸巾擦了擦，听到苏晚晴低声说了一句：“任务完成后的反噬，会比你想象的更狠。”
张一鸣的手停了一下：“那怎么办？”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客观：“撑住。”
张一鸣想说“就这么简单？”，但他没说出来，因为手机震了。系统弹窗：“任务完成度100%。奖励已发放。当前倍数：3倍。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愉快。”
他盯着“3倍”两个字，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每次任务降1倍，他至少要做五次才能把4倍降到0。五次任务，五次反噬。他不知道每次反噬的强度是不是一样的，但他知道第一次肯定是最轻的。
他转身骑上电动车，从便利店门口拐弯，上了主路。路灯刚亮，天色灰蓝，街上的车不多。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后视镜，像一个刚拿了驾照的新手。他不知道反噬会以什么形式出现，但他知道一定会出现。
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系统推送：“温馨提示：因果反噬将在30秒内触发。请做好准备。”
张一鸣把手机塞进口袋，握紧车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十秒。二十秒。二十五秒。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刚要松一口气，一辆电动车从右边的巷子里冲出来，闯红灯，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前轮。
撞击的声音很闷，像两块铁撞在一起。张一鸣感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不是夸张，是真的飘了起来。他从车座上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后背重重地摔在柏油路面上。滑行了半米，T恤磨破了，后背的皮肤被地面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躺在路面上，左胳膊撑着想坐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劲。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磨破了一个洞，膝盖在流血，但不是骨头断了的那种疼，是皮肉伤。那辆撞他的电动车已经跑了，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路过的行人围过来，有人问“要不要打120”，有人说“好像是闯红灯”，还有人拍视频。
张一鸣摇了摇头，从地上爬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那辆电动车旁边，前轮变形了，车把歪了，但还能骑。他把车扶起来，推着走了一段，找到一个修车铺。修车的大爷看了一眼，说“车把矫正五十块，轮胎换一条八十”。张一鸣咬牙掏了钱，蹲在修车铺门口等。
手机亮了。系统弹窗：“因果反噬已触发。本次反噬强度：低。您的身体机能未受永久损伤。建议及时就医检查。”
张一鸣盯着“强度：低”三个字，后背一阵发凉。强度低就被撞成这样，强度高是不是直接躺进ICU？他正想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他头顶。他抬起头，陈墨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和早上那杯一样，美式，不加糖。
陈墨低头看着他，语气和早上一样平静：“我说过，简单的事代价最大。”
张一鸣想站起来，但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陈墨：“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陈墨喝了一口咖啡：“我知道。但你知道又能怎样？不做任务，倍数+5，下次反噬强度更高。做了任务，反噬一次，倍数降1。你自己算。”
张一鸣算了。他现在是3倍，再做四次任务就能降到0。四次反噬。第一次是皮外伤，第二次呢？第三次呢？他不敢往下想。
陈墨没有等他算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越来越远。张一鸣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屏幕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他想给苏晚晴发消息，打了三个字“我没事”，又删了。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求助。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试了试膝盖——能走路，就是有点瘸。
修车的大爷把电动车推过来：“车修好了，一共一百三。”张一鸣掏钱付了，骑上车慢慢往回走。他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看到苏晚晴正在关卷帘门。她听到电动车的声音，转过头看了一眼。张一鸣本想假装没看见，但苏晚晴叫住了他：“膝盖。”
张一鸣停下车，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沿着小腿流到鞋面上。他这才发现伤口比想象的深，T恤后背也磨破了一大片，露出擦伤的皮肤。苏晚晴从已经关了一半的卷帘门下面钻进去，拿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出来，递给他：“回宿舍自己擦。别用酒精，疼。”
张一鸣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个“谢谢”会不会又被系统判定为任务？他低头看手机，系统没有反应。他松了口气，然后听到苏晚晴说了一句：“你今天的任务做完了，明天还会有新的。”
张一鸣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苏晚晴拉下卷帘门，锁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因为陈墨的任务不是系统发的，是他自己选的。他想看你撑到什么时候。”
张一鸣的心跳漏了一拍。陈墨自己选的任务？不是系统自动生成，是陈墨手动设置的？他想追问，但苏晚晴已经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出租屋，把碘伏和棉签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卷起裤腿。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中段，像一条红色的蛇。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咬着牙擦了一遍，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擦完腿，他脱掉T恤，反手够到后背的擦伤，胡乱抹了几下，然后把用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和他第一天搬进来时一模一样。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苏晚晴说的那句话——“陈墨的任务不是系统发的，是他自己选的。”陈墨为什么要选这样的任务？为了测试他的底线？还是为了看他什么时候放弃？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天道APP。任务界面已经刷新了，明天的任务写着：“待发布。”他盯着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腿上的伤口在疼，后背在疼，但他累得顾不上这些。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半夜他被渴醒了。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膝盖弯一下都疼。他瘸着腿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回到卧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系统弹窗：“温馨提示：您有新的任务。明日任务已发布。请及时查看。”
他点开，一行字跳出来：“每日任务：对10个顾客说‘对不起’。完成奖励：因果反噬倍数-1。失败惩罚：倍数+5。任务时限：12小时。”
张一鸣看着“对不起”两个字，苦笑了一下。昨天是“谢谢”，今天是“对不起”。明天是什么？“我爱你”？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回到床上躺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腿——伤口结痂了，但走路还是疼。他穿上长裤遮住伤口，洗了脸，出了门。今天的第一单是一个送餐到医院的订单，顾客是一个住院的老人。张一鸣把餐盒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声“对不起”。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送个餐有什么对不起的？”
系统弹窗：“第一位顾客反馈：正面情绪。已记录。任务进度：1/10。”
张一鸣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陈墨。陈墨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朝另一个方向走。他没有看张一鸣，张一鸣也没有叫他。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医院走廊的白色灯光下交错而过。
张一鸣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骑上电动车，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1/10”的进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苏晚晴说的，撑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