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站休息室的镜子还没换新的，碎玻璃渣子还在地上。赵富贵去医院包扎手臂了，方琳在办公室打电话联系总部，整个外卖站只有王胖子和张一鸣两个人。张一鸣站在那面碎掉的镜子面前，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王胖子坐在旁边啃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
“我今天要赔钱。”张一鸣说。
王胖子咬着苹果，含混不清地问：“你疯了？对着镜子说什么呢？”
张一鸣没理他。他盯着镜子里那个鼻梁上还贴着创可贴的自己，又说了一遍：“我今天要赔钱。”
王胖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凑过来：“你是不是被系统玩傻了？”
话音刚落，站长室的门开了。赵富贵不在，但站长室没锁门。一个送快递的小哥探头探脑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信封：“赵富贵的挂号信，我放桌上了啊。”他放下信封就走了。
王胖子走过去看了一眼，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他回头喊张一鸣：“赵富贵取钱了，一叠新的，刚从银行拿回来的。”
张一鸣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叠钞票。新钞的味道很浓，像印刷厂刚出炉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不想留下指纹。王胖子多管闲事，把钞票从信封里抽出来，数了数：“一万块。赵富贵取这么多钱干嘛？”
赵富贵突然推门进来，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拎着一袋药。他看到王胖子手里拿着一叠钱，脸瞬间绿了：“你动我钱干嘛？”
王胖子赶紧把钱塞回信封：“快递小哥送来的挂号信，我帮你收着。”
赵富贵夺过信封，把钱抽出来数。数到第七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脸从绿变成了紫。他把那张钞票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拍在桌子上：“假钞！谁他妈给我的假钱？”
王胖子凑过去看，那张百元钞票上的人像印歪了，水印模糊，金属线是印上去的不是嵌进去的。赵富贵气得手发抖，拿起电话就打给银行：“你们柜台怎么出假钞？我要投诉！”
张一鸣站在旁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转过身，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王胖子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干的？”
张一鸣摇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王胖子把他拉到墙角：“你真的在许愿？许愿自己赔钱，结果赵富贵收到假钞？”张一鸣点了一下头。王胖子的脸白了：“那我离你远点。”他往后退了三步，撞到了饮水机，水洒了一地。
赵富贵挂断电话，瞪着张一鸣：“你小子笑什么笑？今天城东的单全给你，一个都别想跑！”他把排班表拍在桌子上，摔门出去了。
张一鸣没生气。他走到那面碎镜子前面，第三次站定。王胖子躲在饮水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你还要试？”
张一鸣对着镜子说：“我要被差评。”
王胖子转身就跑，但他跑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差评通知弹了出来：“骑手态度恶劣，餐品未送达。差评已生效。”王胖子一脸懵逼：“我没送那单啊！我今天上午只送了两单，一单是给一个老太太送粥，老太太还夸我帅；一单是给一个程序员送盒饭，程序员门都没开，让我放门口。”
张一鸣捂着嘴偷笑，笑得弯了腰。
王胖子瞪着他：“是不是你？”
张一鸣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说的是‘我要被差评’，没说你。”
王胖子指着自己的手机：“那这差评是谁的？”
张一鸣摊手：“可能是系统觉得你离我最近，顺手弹给你了。”王胖子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但手机弹了一下，没碎。他捡起来，看到差评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经核实，该差评与实际订单不符，已自动撤销。”
王胖子长出一口气：“撤销了。”
张一鸣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系统没有任何弹窗。他皱了皱眉——这次实验的结果和之前不一样。赵富贵收到假钞没有被撤销，但王胖子的差评被撤销了。为什么？是因为假钞是实物，差评是虚拟数据？还是因为赵富贵是“坏人”，王胖子是“好人”？他还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更多的实验。
张一鸣骑上那辆修好的电动车，直奔便利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自动门这次很老实，没撞他。苏晚晴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顾客走了以后，张一鸣把一瓶矿泉水放在台面上，没拧开，双手撑在台面上，凑近苏晚晴：“我发现规律了！”
苏晚晴头都没抬：“你才发现？”
张一鸣愣了一下：“你早就知道？”
苏晚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你许愿自己倒霉，倒霉会弹到别人身上。但弹给谁，取决于谁离你最近、谁和你有因果关联、谁的情绪值最低。这是系统最基础的因果平衡算法。”
张一鸣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也没问我。”
张一鸣被噎住了。他靠在收银台上，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王胖子和赵富贵的实验结果说了一遍。苏晚晴听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杯，倒了一杯白开水，推到张一鸣面前。她的语气冷淡得像冰箱里的矿泉水：“但你得记住——‘刻意使用’和‘随口一说’是两个概念。前者会被系统判定为作弊，惩罚加倍。”
张一鸣不信邪。他盯着苏晚晴，一字一顿地说：“我刻意许愿自己今天被骂。”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张一鸣等了五秒，什么也没发生。他耸耸肩：“你看，没事。”
他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到街上。阳光很烈，他眯起眼睛，正准备骑车走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突然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走路的？撞到我了！”
张一鸣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大妈的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但他确实没有碰到她。他后退一步：“我没碰到你啊！”
大妈把菜篮子举到他面前：“你看看！我的鸡蛋碎了三个！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张一鸣低头看菜篮子里确实碎了三颗鸡蛋，蛋黄流在白菜叶上。他再往地上看，没有碎鸡蛋的痕迹，说明鸡蛋是在篮子里碎的，不是掉在地上碎的。他试图解释：“大妈，我真的没碰到你，你的鸡蛋可能是自己颠碎的。”
大妈的嗓门提高了一个八度：“什么叫自己颠碎的？我的鸡蛋是装在篮子里的，怎么颠？你赔我鸡蛋！”
路过的行人开始停下来看。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减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放学的中学生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张一鸣的脸烧得通红，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进大妈手里：“对不起，鸡蛋我赔了。”
大妈接过钱，嘟囔了一句“以后走路看着点”，拎着篮子走了。
张一鸣低头看手机——没有弹窗。他的“刻意许愿”没有触发任何反应。他刚松了口气，手机突然震了。
系统弹窗：“检测到违规利用Bug。惩罚升级——因果反噬倍数+3。当前倍数：4倍。”
张一鸣盯着“4倍”两个字，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猛地回头看向便利店——苏晚晴站在玻璃门里面，远远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去找苏晚晴，而是蹲在路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地把刚才的过程想了一遍。他说“刻意许愿自己今天被骂”的时候，系统没有立即反应，但十分钟后大妈冲过来骂他。这是系统的延迟惩罚。而且系统判定这是“违规利用Bug”，所以倍数从1倍直接跳到4倍。也就是说，他不能“刻意”做任何事，必须“随口一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骑着电动车回到外卖站。王胖子正在沙发上打盹，张一鸣没叫醒他，自己坐在那面碎镜子前面，盯着镜子里那个鼻梁上贴着创可贴的自己。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刻意”不行，那他就假装“随口”。他不能对着镜子说，因为那太刻意了。他要在最自然的状态下，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说出那些话。他试了一次，看着窗外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风真大。”
系统没反应。他松了口气——这只是普通的话，不是许愿。
他又试：“我腿有点酸。”
系统没反应。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水杯满了他没关，水溢出来流了一桌子。他随口说了一句：“我今天真够倒霉的。”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巨响。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爆胎了，车上的旧纸箱翻了一地。收废品的大爷站在路边骂天气太热，太阳烤爆了轮胎。张一鸣看着窗外，心跳加速——他说的是“我真够倒霉的”，但没有指定倒霉的内容，系统自动选择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倒霉事件”来匹配。
手机震了，这次是赞美任务的提醒：“剩余时间：3小时。当前进度：23/100。”他没有理会，关掉弹窗，继续盯着窗外。
王胖子被巨响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又怎么了？”
张一鸣没回答。他走进休息室，站在那面碎掉的镜子前，镜子里有三四个自己的影子，都歪歪扭扭的。他对着镜子说：“我是废物。”
镜子已经没有镜面了，只剩底板，所以什么都没发生。王胖子站在门口，看着他对一面空镜子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张一鸣转过身，没有回答王胖子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赵富贵现在在哪？”
王胖子想了想：“去医院换药了，他手臂上那道口子好像发炎了。”
张一鸣点了点头，走到外卖站门口，看着街道。他想起苏晚晴说的那句话——“弹给谁，取决于谁离你最近、谁和你有因果关联、谁的情绪值最低。”赵富贵的情绪值现在应该很低——手臂受伤、收到假钞、被银行客服踢皮球。他是完美的“倒霉接收体”。
张一鸣对着空气，随口说了一句——不，不是随口，是假装随口，但心里很认真——“我真想被开除。”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被开除”这个倒霉会弹给离他最近的人。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胖子正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啃苹果。他的脸白了，转身就跑。但跑到门口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他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吓死我了。”
张一鸣没理他，他盯着自己的手机，等着弹窗。
等了三分钟，什么都没有。
他正纳闷，手机突然响了——不是系统弹窗，是外卖站的工作群消息。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总部发来的通知：“经查，城东站站长赵富贵涉嫌贪污站点经费、私吞骑手奖金、虚假报销，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群里炸了。所有人都在发问号、感叹号、吃瓜表情。张一鸣盯着那条通知，脑子里飞快地转——赵富贵被停职调查，不是因为许愿，而是因为“贪污”。这个结果是许愿带来的“副作用”，还是原本就有贪污这件事，许愿只是让它提前曝光了？他不知道，但他觉得系统的运作方式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赵富贵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接到了总部的电话。张一鸣没在现场，但他听王胖子说，赵富贵在电话里吼了十分钟，最后把手机摔了。张一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走，赞美任务还是23/100。但他不慌了，因为他找到了另一条路——许愿自己倒霉，让倒霉弹给系统不想让他知道的人。
手机震了。系统弹窗：“检测到异常因果操作。倍数已调整至4倍。请立即停止。否则后果自负。”
张一鸣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复杂的笑——里面有得意，有侥幸，也有一丝恐惧。他知道4倍的反噬意味着什么，苏晚晴说过，“4倍的反噬，你说完这句话，可能当场猝死。”他还没有说完那句话——“苏晚晴的管理员权限应该恢复”——还早。他还有时间。
他收起手机，走到便利店门口。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苏晚晴正在关店门，看到张一鸣走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今天实验做完了？”苏晚晴问。
张一鸣点头：“做完了。结论是——不能刻意，必须随口。刻意的话，倍数直接跳4倍。”
苏晚晴拉下卷帘门，锁上，然后转过身靠着卷帘门看着张一鸣：“你还要继续？”
张一鸣看着路灯，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看着碎掉屏幕的手机。他的倒计时还剩两个小时，赞美任务没有任何进展。但他的手不再抖了，因为他在这个荒谬的系统里找到了一条裂缝，一条可以让他呼吸的裂缝。
“我还要继续。”他说。
苏晚晴没有劝他，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张一鸣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当前倍数：4倍”——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想起赵富贵被带走时的表情，想起王胖子被差评时的冤枉，想起那个收到假钞后暴跳如雷的赵富贵。这些都不是他直接造成的，但都因他而起。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每一次“随口一说”都会让某个无辜的人倒霉，那他和系统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答案。手机亮了，倒计时显示：1小时47分。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推着电动车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风吹歪的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