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敲尽,子夜深沉。
京华大地彻底坠入无边墨色,万家灯火次第熄尽,唯有高阶府邸、皇城宫墙余留零星灯火,点缀死寂长夜。晚风穿巷而过,卷着深秋的凛冽寒息,扫过谢府层层飞檐、连片朱廊,拂动听竹苑万顷青竹,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恰好掩盖了暗处所有细碎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利刃出鞘的轻鸣。
这是柳承砚精心挑选的绝杀时辰。
夜浓无月,乌云蔽星,视野受阻,巡防懈怠,人声寂灭,是京城一年之中最适宜暗夜潜行、近身斩首的绝佳时机。
丞相府最高暗令早已落地,百零八名柳家死士尽数摒弃所有退路,怀揣死战之心,呈三才合围之阵,层层渗透、步步压境,悄无声息吞围整座听竹苑。
三十六影卫居于最前,是柳家耗费四十年心血驯养的顶尖杀者。他们自幼隔绝俗世,弃七情、绝六欲,以血肉淬筋骨、以生死练杀伐,身形矫捷如鬼魅,身法无痕如暗影,惯用薄刃短匕、无声索命,最擅隔墙潜行、绕后突袭、贴身封喉,数十年隐匿暗处,从未有失手记录,是柳承砚藏在朝堂阴影里、从不示人的终极屠刀。
其后七十二名近身死士,人人身披特制玄色劲装,内缚软甲、外隐身形,腰间佩淬毒利刃、袖藏透骨细针、腿缚夺命飞镖,攻防一体、杀伐悍勇,惯于团战围杀、碾压阵型、死守退路,每一人都是以一敌十的沙场精锐、暗夜凶徒。
剩余外围杀手尽数封锁谢府所有出口、街巷要道、高墙死角,截断所有逃生路径、求援通路,杜绝任何一人漏网、任何一丝消息外传。
整座听竹苑,已然被密不透风的血色罗网彻底笼罩,里三层、外三层,明暗交织、攻守兼备、无懈可击。
远在数条街巷之外的丞相府密室,烛火孤悬,摇曳不定。
柳承砚负手立于窗前,苍老的目光穿透沉沉夜色,遥遥望向谢府方向,眼底翻涌着冰冷的快意与极致的笃定。
幕僚垂立身后,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百零八死士尽出,三才绝杀阵合围。”柳承砚音色低沉沙哑,带着绝境反扑的疯戾,“老夫半生积蓄的暗夜底牌,今日尽数倾注于此。苏凌霜,纵使你智谋冠绝京华、预判天下棋局、拆尽老夫朝堂伪局,可你终究只是一个长于权谋、弱于杀伐的闺阁孤女。”
“朝堂博弈,你可借君权、借舆论、借谢家之势步步碾压。可暗夜私杀,无规则、无法理、无庇护、无借力!”
“没有百官制衡,没有帝王偏袒,没有清流言护,没有谢家朝堂势力可依!”
“今夜无人救你、无人护你、无人替你挡杀!任凭你城府再深、算计再精,也挡不住百零八名死士的铁血围杀!”
他早已算透所有利弊。
苏凌霜的强,强在智计、强在预判、强在借势、强在布局。
世人皆知她运筹帷幄、搅动朝堂,却无人知晓她懂得近身杀伐、铁血搏命。这是她最大的短板,也是他今夜一击必杀、彻底翻盘的最大突破口。
“半个时辰。”柳承砚抬手抚过掌心褶皱,眸光狠厉刺骨,“只需半个时辰,听竹苑必染鲜血,苏凌霜身首异处。”
“届时,人死案消、局破势改,老夫所有罪孽无人举证,所有旧案无人翻昭,所有朝堂颓势尽数逆转。纵使陛下心生猜忌、百官心存疑虑,无了苏凌霜这枚掣肘利刃,无了苏家沉冤这柄制衡长剑,皇权再难钳制老夫,谢家再难撼动柳家!”
四十年权宦沉浮,他太懂大势取舍。
权谋输局,尚可隐忍蛰伏、徐徐图之。
劲敌身死,方可彻底定鼎乾坤、永绝后患。
今夜,是他的绝境翻盘局,是苏凌霜的必死葬身处!
……
听竹苑内,竹影婆娑,夜风烈烈。
苏凌霜静立庭院正中,一身素白长衫无风自动,清瘦身姿立于漫天杀机之中,不躲不避、不惊不惧、不慌不乱。
她没有佩戴任何利刃,没有身披任何防护,手中无刀、袖中无器、身无甲胄,看似柔弱易碎、不堪一击,宛如月下谪仙、林间雅士,与周遭铺天盖地的嗜血杀意格格不入。
可唯有身侧的谢清阙知晓,这副看似单薄的身躯之内,藏着十年亡命淬炼的铁血傲骨、绝境生死练就的绝世杀伐。
世人皆以为她靠智谋立足、靠谢家庇护、靠帝王制衡翻盘。
却无人知晓,当年苏家满门倾覆、血溅朝堂,十岁稚童亡命天涯,被无数杀手追杀、被各方势力截杀、被乱世凶险裹挟,能在十年黑暗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止是脑子,更是肉身淬血的狠绝、以命搏生的身手。
“外围三路杀手,已尽数封锁所有街巷出口。”谢清阙声线沉冷如冰,语速极快,实时同步暗卫探查的所有动静,“西、北、南三方高墙尽数被影卫渗透,已有十二名顶尖影卫翻入院落,隐匿竹丛、房梁、假山暗处,已然锁定你的身形,蓄势待发,只待主力入局,即刻突袭封喉。”
“东郊暗卫截杀一队外围死士,已然交手,对方悍不畏死、全员死战,无一投降、无一退逃,皆是抱着同归于尽的绝杀之心。柳承砚,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你葬于今夜。”
谢家明暗卫早已全员就位,外围层层拦截、中路步步阻击、内院死守布防,阵型严整、攻防有序,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
玄衣暗卫隐于黑暗,刀锋泛着森白寒芒,呼吸尽数敛去,只待杀手入阵,便即刻开战。
苏凌霜眸光清淡扫过四周茫茫黑暗,听觉、视觉、感知尽数拉至极致。
十年亡命生涯练就的绝境感知,能清晰捕捉到暗处每一道细微气流浮动、每一缕杀意凝聚、每一丝生人气息。
竹丛之后,三道阴寒气息蛰伏,屏息敛形,刀刃蓄势;房梁之上,两道身影倒挂悬空,杀机锁定咽喉,静待突袭;假山夹缝,一人贴壁隐匿,袖中细针已然上弦,只待时机。
无数细碎的杀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锁死她所有进退、所有闪避、所有退路。
真正的天罗地网,真正的必死杀局。
可她唇角非但无半分慌乱,反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柳承砚太过自负,也太过浅薄。”
苏凌霜音色清泠,穿透夜风,稳而有力:“他以为摒弃朝堂规则、动用暗夜私杀,便可跳出我的布局、破掉我的预判、绝杀我的性命。”
“他算尽我的优势,算尽我的软肋,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我苏凌霜十年求生,最不惧的,从来都是不讲规则的死局、不择手段的搏杀。”
朝堂权谋,是步步为营、层层推演、留有余地、存有余韵的文雅博弈。
而暗夜杀伐,是生死立判、拳脚定命、利刃分生死、狠心定输赢的绝境对决。
前者,她运筹帷幄、碾压群雄。
后者,她浴血十年、百战余生。
柳承砚拿自己半生养尊处优的朝堂算计,去赌她十年刀尖舔血的生死本能,从落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得彻底。
“清阙。”苏凌霜侧首看向身侧之人,目光笃定从容,“外围交由你与谢家暗卫,尽数清缴外围死士、截断所有支援、封锁所有消息,不必留活口,不必存余地。”
“内院十二影卫、七十二主力死士,尽数交由我。”
谢清阙眸色微动,一瞬的迟疑过后,尽数化为全然的信任。他太懂苏凌霜的傲骨,她从不会将自己的生死交由他人,更不会让旁人替自己挡下属于自己的刀光血影。
这场杀局,是柳承砚为她量身打造的葬局,亦是她彻底打碎世人偏见、覆灭权臣底牌、夯实自身绝对实力的破局之战。
“好。”谢清阙沉声应下,字字铿锵,“我守外局,清尽余孽、封死退路、隔绝外界,不让一丝动静传出谢府,不让一人前来搅局。你守内局,放手搏杀、尽数斩凶、无需顾忌、无需留手。”
话音落,他身形一瞬掠出,青衫化影,瞬间融入外围沉沉黑暗之中。
谢家暗卫齐齐应声,无声而动,外围战阵瞬间启动,杀伐之气骤然炸开!
庭院之内,瞬间只剩苏凌霜一人,立于万顷竹影之中,直面整片无边黑暗、漫天凶煞。
死寂,持续三息。
三息之后,杀机骤炸!
咻——咻——咻!
三道极致尖锐的破风之声同时响起,三道漆黑短刃带着淬毒寒芒,从竹丛暗处暴射而出,直指苏凌霜眉心、心口、咽喉三大死穴!
速度快如闪电,力道刚猛绝伦,角度刁钻无解,是影卫苦练数十年的必杀三击,封死所有闪避角度,寻常武者瞬息之间便会毙命当场!
与此同时,房梁之上两道倒挂黑影骤然俯冲而下,身形轻盈鬼魅,短匕横斩,寒光乍泄,一取脖颈、一斩腰腹,上下夹击、前后封杀,配合地面飞刃,形成无解绝杀之网!
假山暗处的杀手同时出手,数十根透骨细针密密麻麻、无声无息,覆盖周身所有方位,针身淬有七日断肠剧毒,沾肤即腐、入血即亡!
一瞬间,五名顶尖影卫同时爆发绝杀攻势,招式狠戾、招招致命、全无半分留情,将柳家暗杀术的阴毒、凶悍、精准展现得淋漓尽致!
院外风声呼啸,院内杀机滔天!
暗处蛰伏的其余影卫尽数蓄势,只待首轮攻势得手,便即刻合围补杀,彻底斩灭目标!
墙外远程观望的死士主力,已然列队压境,脚步声沉闷有序,步步逼近庭院,只待内院影卫破防,便即刻全员涌入,碾压绞杀!
丞相府密室中,柳承砚眼底笑意渐浓,笃定胜券在握。
可下一秒,庭院之中,一幕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画面,骤然上演!
面对漫天飞刃、夺命细针、上下夹击的无解杀局,苏凌霜身形未退半步、未移半寸!
就在利刃及身、细针将至、匕首临体的刹那,她素衣轻旋,身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看似轻柔婉转的动作,却藏着千锤百炼的杀伐章法、绝境求生的极致本能!
腰身骤然拧转,身形侧折三寸,堪堪避开眉心、心口两道致命飞刃,两道短刃擦着她的衣袂飞过,狠狠钉入后方青竹,入竹三分,震颤不止!
同时,她双袖倏然翻飞,素白广袖如流云翻卷、如白虹贯空,袖口暗藏的柔绸顺势扫出,力道刚柔并济、收发自如!
啪啪数声轻响!
漫天透骨细针尽数被绸带精准扫落、格挡殆尽,密密麻麻坠落在青石地面,针尖泛着幽幽毒光,触地蚀出细小黑点,剧毒可怖,一目了然!
紧接着,她足尖轻点青石,身形骤然腾空半尺,避开下方横斩腰腹的匕首,同时双手五指成诀,指尖凝力,精准扣住两名俯冲影卫的手腕关节!
咔嚓!
两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穿透夜风,凄厉惊心!
两名自诩无声索命的顶尖影卫,连一声痛哼都来不及发出,手腕筋骨瞬间被生生捏断,手中短匕脱手而出,寒光落地!
苏凌霜身形凌空翻转,借力旋身、顺势落步,双掌骤然拍出,掌风凌厉破空,直击两人心口死穴!
嘭!嘭!
两道沉闷的重击声响起!
两名纵横暗夜数十年、从未失手的柳家影卫,身躯瞬间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青竹之上,竹杆剧烈弯折、簌簌落叶,二人心口重创、脏腑碎裂、气息断绝,落地瞬间彻底没了生机!
从五人绝杀合围,到四人瞬间殒命、无数毒针尽数格挡、飞刃尽数落空!
不过短短三息!
三息之间,招招反制、式式绝杀、寸步未退、全胜碾压!
暗处剩余八名影卫彻底僵住,蛰伏的身形骤然紧绷,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自幼受训、半生杀场,见过无数绝世武者、沙场悍将,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利落、狠绝的近身身手!
看似柔弱清雅、宛如文弱书生,可出手之快、力道之猛、招式之精、心性之稳,远超所有专职杀手!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击都精准锁死要害、每一式都直奔生死、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人术、求生术!
不炫技、不张扬、不拖泥带水,唯快、唯准、唯狠、唯绝杀!
“合围!速战!”
暗处影卫头领压下心底惊悸,低喝一声,剩余八名影卫不再隐匿蛰伏,尽数暴起现身!
漆黑身影从竹丛、假山、廊下、墙头齐齐冲出,呈八方锁杀之阵,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攻防联动,专攻死角、专破闪避、专锁身形,悍不畏死、疯狂扑杀!
他们已然看清,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是任人宰割的文弱谋者,而是藏刃于怀、隐杀于身的绝世高手!
今夜若不尽数死战,覆灭的只会是他们!
八方黑影、八柄寒刃、八种绝杀招式,同时袭向苏凌霜周身八大死位,封死所有闪避、反击、腾挪空间,杀气凝实如实质,压得庭院夜风都骤然凝滞!
院外,七十二名主力死士已然冲破外围第一道防线,脚步声震天,快速向内院合围,血色大战一触即发!
可苏凌霜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十年亡命,她经历过比这更凶险十倍、百倍的死局,迎战过比这些影卫更强、更狠、更专业的乱世杀手。
柳承砚引以为傲的半生底牌、京城顶尖死士,在她眼里,不过是温室驯养、制式训练的寻常杀者,空有悍勇,无绝境血性!
她身形再起,素衣猎猎作响,于八方绝杀围困之中,辗转腾挪、进退自如、攻守随心!
掌风起落,骨裂声、重创声、窒息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她不持寸铁,以身为刃、以掌为刀、以势为杀!
有人直刺心口,她侧身卸力、反手扣喉,一指封脉、瞬间绝息;
有人横斩腰侧,她旋身避刃、肘撞软肋,寸劲透体、脏腑崩碎;
有人飞踢膝袭,她踏空借力、脚尖点穴,封其气血、废其战力;
有人袖藏暗器,她预判走位、反手夺刃、以彼之毒、还施彼身!
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地;每一次腾挪,必破一路杀招;每一次反击,必斩一条生路!
素白长衫穿梭于漫天黑影、森森寒刃之间,白衣胜雪、黑血四溅,极致清雅与极致惨烈交织碰撞,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血色杀伐画卷!
不过十数息,八名反扑的顶尖影卫尽数倒地,全员重创、全员毙命,无一人存活、无一人再战!
短短半柱香,柳家三十六精锐影卫,尽数覆灭!
整整四十年蓄养的暗夜顶尖底牌,在今夜、在她手中,不堪一击、全军覆没!
庭院之内,青石染血、竹间落尸、寒刃遍地、杀气弥漫。
原本无解的绝杀围杀局,被她一人之力,生生碾碎、彻底破局!
院外刚刚冲入庭院的七十二名主力死士,亲眼目睹内院惨状,冲锋的身形骤然停滞,一张张隐藏在面罩之下的脸庞,写满了极致的震怖与惶恐!
他们所向披靡、从未败绩的影卫精锐,全员折损、无一幸存!
那个被主子视作软弱可欺、手无缚鸡之力的苏家孤女,竟是以一己之力,横推所有暗夜精锐!
风声骤停,全场死寂。
唯有血腥味顺着夜风弥漫四野,冰冷刺骨、骇人至极。
远在丞相府的柳承砚,通过暗线极速传回的战况,听清所有始末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气血翻涌、手脚冰凉,周身所有的笃定、狂妄、胜算,瞬间碎裂殆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弱冠孤女、朝堂文臣、权谋谋士,怎么可能拥有这般碾压顶级死士的绝世身手?
怎么可能仅凭肉身拳脚,覆灭他半生养出的三十六影卫?!
他筹谋数日、倾尽底牌、赌上基业、破釜沉舟的绝杀之局,竟然在短短半柱香之内,彻底崩盘、全盘溃败!
庭院之中,苏凌霜缓缓站直身形,素衣不染半点尘埃,唯有衣角沾染零星血色,清绝身姿立于遍地尸骸之上,清冷目光淡淡扫过眼前僵住的七十二名死士。
眼底无杀意滔天,无暴戾疯狂,只有一片洞穿一切的漠然与清冷。
“柳承砚半生心血,不过如此。”
她轻声一语,落于死寂庭院,却重如千钧、震彻人心。
“他妄图以暗夜杀伐,破我朝堂布局、断我翻盘之路、绝我性命生机。”
“今日我便让他彻底明白——”
“他的权谋,困不住我的心智;他的杀戮,杀不了我的性命;他的底牌,挡不住我的前路!”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我十年沉骨的血性与杀伐面前,皆是笑话!”
话音落,她抬眸,眸光凛凛,直面前方七十二名悍不畏死的主力死士。
“余下残兵,尽数来战。”
“今夜,我便在此地,彻底斩尽柳家所有暗夜根基,断他最后一丝翻盘可能,碎他四十年权臣幻梦!”
七十二名死士对视一眼,抛开所有惊惧、所有惶恐,重拾死战之心,齐齐怒吼一声,全员合围、全员冲锋、全员死战!
最后的血色团战,终极反杀大戏,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