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震的酥麻感,像有人在他骨髓里塞了一个振动棒。他睁开眼,抓起手机,屏幕上多了一份电子合约。他从来没签过这份合约,但落款处清清楚楚印着他的指纹签名——红色的,和他手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合约标题用金色大字写着:《因果平衡法第3条违约罚单》。
他往下翻,内容只有三行:
“经天道系统检测,用户张一鸣(编号000001)存在违规使用因果律行为。依据《因果平衡法》第3条,处以5000元罚款。缴纳期限:24小时。本罚单为电子版,纸质版将由执行员送达。”
张一鸣盯着“纸质版将由执行员送达”这几个字,脑子里浮现出昨天便利店门口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窗帘拉着,没人。他松了口气,然后试着卸载那个天道APP。长按图标,出现“卸载”选项,他点了下去。手机屏幕黑了。不是关机的那种黑,是一种死寂的黑,像屏幕在凝视他。三秒后,一行白字出现在黑色背景上:“无法卸载。天道系统为不可移除程序。您已被永久绑定。”
张一鸣把手机扔到床尾,双手搓了搓脸,然后开始穿衣服。他刚把t恤套上,门铃响了。
叮咚。
他透过猫眼看到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深灰色的。陈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罚单,折成了三折。张一鸣犹豫了两秒,拉开门。
陈墨递上罚单:“张一鸣先生,您已违反《因果平衡法》第3条,罚款5000元。请签字。”
张一鸣看了一眼罚单,纸质比普通A4纸厚,边角烫金,中间印着他的名字、编号、罚款金额、缴纳期限——和手机上一模一样。他没有接,把手插进裤兜里:“我没钱。”
陈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预设好程序的机器:“拒绝签字的后果是因果反噬加倍。当前反噬倍数为1倍,拒签后升至2倍。请问您是否确认拒绝?”
张一鸣觉得这台“机器”在吓唬他。他把罚单从陈墨手里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瓣,然后松开手指,纸屑飘在走廊的地面上:“来啊。”
陈墨低头看着地上的纸屑,然后抬起头看着张一鸣。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张一鸣以为他要说什么狠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按下电梯按钮,走了进去。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张一鸣听到他轻轻说了一句:“十秒。”
张一鸣没听懂,转身回屋,关门。
十秒后,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金属东西炸开了,伴着火焰的呼的一声。张一鸣冲到窗口往下看——他的外卖车正在燃烧。不是那种慢慢冒烟的烧,是整辆车被火球吞没,火焰窜起来两米高,映红了周围三辆电动车的车壳。邻居的电动车被烤得车漆起泡,警报器尖锐地叫起来。
张一鸣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下楼。他光着一只脚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自己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那辆电动车烧成了一副铁架子。轮胎炸了,坐垫化了,外卖箱变成一摊黑色液体。火已经灭了——不是被人灭的,是烧完了。
陈墨从单元门洞里走出来,手里又拿着一份纸质罚单,和刚才那份额一模一样,连折痕的位置都一样。他递过来:“现在签字,罚款可分期。首期500元,剩余4500元分9期,每期500元。不加利息。”
张一鸣看着那辆还在冒烟的废铁,又看着陈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伸手接过罚单,从裤兜里掏出那支永远写不出字的圆珠笔,在签名栏上划了几下,没水。陈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张一鸣签了字,签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戳穿了纸。
陈墨收回罚单,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王胖子让你试的方法,是对的。”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张一鸣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握着那支没还回去的钢笔,脚边是燃烧后的灰烬。邻居从窗口探出头骂了一句“谁的车烧了,吓得我心脏病都犯了”。张一鸣没理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胖子让他试什么方法?
他推着房东借的那辆旧电动车去了外卖站。说是推,因为旧车也被烤坏了轮胎,只能推着走。他到外卖站的时候,王胖子正蹲在门口吃煎饼果子,看到张一鸣推着一辆轮胎瘪了的破车过来,嘴里的薄脆差点喷出来:“你车咋了?”
“自燃了。”张一鸣把车靠在墙边,蹲下来和王胖子并排。
王胖子咽下煎饼:“电动车也能自燃?你是不是又乱许愿了?”
张一鸣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看了看,又塞回去。他问王胖子:“你昨天跟我说的方法是什么?”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哦!就是许愿自己倒霉啊。你不是说许愿别人倒霉会反弹到自己身上吗?那你就许愿自己倒霉,说不定倒霉就弹到别人身上了。”王胖子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反弹的动作,差点把煎饼果子甩出去。
张一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机。倒计时还剩六小时,赞美任务进度停在23/100。他今天试了一早上赞美,只成功了五句——夸了三个路人、一个店员、一条狗。那条狗的赞美成功了,系统判定“宠物情绪积极”,这让他觉得这个系统可能真的疯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气不打一处来,随口说了一句:“我真想摔一跤。”
话音刚落,脚下踩到一块香蕉皮。不是他自己扔的,是王胖子刚才吃完煎饼果子随手丢在地上的。张一鸣整个人往前扑,双手在空中乱抓,最后脸朝下摔在地上,鼻子又撞出了血。但摔倒的瞬间,他的脚踢翻了赵富贵停在门口的那辆电动车。电动车倒下去,车把砸在赵富贵的脚面上。
赵富贵正从站长室出来,穿着一双新买的皮鞋,鞋面锃亮。电动车砸下来的声音很闷,紧接着是赵富贵的惨叫。他抱着脚跳起来,单腿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骂骂咧咧:“谁他妈干的!”他低头看到地上的香蕉皮,又看到趴在地上的张一鸣,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一鸣趴在地上,鼻子在流血,膝盖摔破了皮,但他在笑。不是因为摔得爽,是因为他明白了。他爬起来,走到外卖站休息室的镜子前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是废物。”
镜子碎了。不是慢慢裂开的那种碎,是瞬间炸开的,像有人从镜子背面敲了一锤。碎片四溅,划过赵富贵的手臂,在他的小臂上拉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赵富贵惨叫第二声:“啊——张一鸣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张一鸣没有理会赵富贵,他盯着碎掉的镜子和手机上刚弹出来的系统通知:“检测到违规利用Bug。惩罚升级——因果反噬倍数+3。当前倍数:4倍。”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终于知道了——许愿自己倒霉,倒霉会弹到别人身上。不是反弹,是转移。他只要说自己倒霉,倒霉就会像甩出去的飞镖一样,扎在离他最近的某个人身上。
王胖子站在休息室门口,嘴巴张成了O型,煎饼果子掉在地上。他看看碎掉的镜子,又看看抱着手臂惨叫的赵富贵,最后看着张一鸣鼻子还在流血但笑得像个傻子,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是故意的?”
张一鸣用袖子擦了擦鼻血,袖子红了一大片:“我不是故意的。我是随口一说。”
王胖子指了指地上的香蕉皮:“香蕉皮是我扔的。”
张一鸣拍拍他的肩膀:“所以倒霉的是你。但你刚才躲得快,弹到赵富贵身上了。”
王胖子的脸白了,又绿了,最后变成了灰色。他咽了口唾沫:“你以后能不能别在我旁边许愿?”
赵富贵捂着流血的手臂,咬牙切齿地瞪着张一鸣:“你小子给我等着!这个月你的排班全在城东,全是七楼没电梯!”他一瘸一拐地走进站长室,砰地关上了门。
张一鸣没理他,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系统通知,那行字——“违规利用Bug”——还在屏幕上闪着。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利用Bug,是在利用规则。许愿自己倒霉,倒霉被系统判定为“因果自伤”,为了平衡因果,系统必须把倒霉转移到别处。这是系统自己的逻辑漏洞,不是他的。
他走出外卖站,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很烈,他眯起眼睛,心里有了一个计划。他要试遍所有关于“自己倒霉”的说法,看看哪些能转移,哪些会加倍反噬。他要弄清楚这个系统的每一条规则,然后找到它的死穴。
便利店在街对面,苏晚晴站在收银台后面,透过玻璃门看着他。她看到他摔破了膝盖,看到他鼻子下面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兴奋。
苏晚晴低下头,继续擦柜台。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张一鸣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到收银台前面,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他没有拧开,而是放在台面上,看着苏晚晴:“你昨天说‘你越认真完成任务,系统越能控制你’。那我如果不完成任务呢?我换一种方式——我不做它让我做的事,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手没有停,继续擦柜台:“比如?”
张一鸣笑了:“比如许愿自己倒霉。”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擦。她没有说话,但张一鸣觉得她的眼神比昨天多了一点温度。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自动门这次没有撞他。
他走过两条街,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两袋菜。张一鸣看了一眼那袋菜,里面有韭菜、鸡蛋、一块豆腐。他随口说了一句:“我今天要赔钱。”
话音刚落,一辆电动车从后面窜出来,蹭掉了中年妇女手里的一袋菜。韭菜和鸡蛋摔在地上,蛋黄流了一地。中年妇女尖叫了一声,追着那辆电动车骂。张一鸣弯腰帮她捡起碎掉的鸡蛋壳,心里已经明白了——赔钱的是她,不是他。他的“倒霉”转移了。
手机震了一下:“检测到违规利用Bug。惩罚升级——因果反噬倍数+3。当前倍数:7倍。”
张一鸣看着那个“7倍”,心跳加速。不是害怕,是兴奋。倍数越高,说明他捅的篓子越大,说明系统越怕他找到规律。他收起手机,帮中年妇女把没摔碎的豆腐捡起来,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快步离开了。
他回到外卖站,看到王胖子正坐在台阶上发呆。张一鸣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胖子,你手机给我看看。”
王胖子警惕地捂住口袋:“你要干什么?”
“就看一眼。”
王胖子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递过去。张一鸣点开外卖骑手的内部群,看到赵富贵刚刚发了一条消息:“城东区域单量激增,张一鸣明天开始跑城东。”
张一鸣把手机还给王胖子,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要被差评。”
十秒后,王胖子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差评通知:“骑手态度恶劣,餐品撒漏。”王胖子一脸懵逼:“我没送那单啊!我今天上午只送了三单,都是好评!”
张一鸣捂着嘴偷笑。他站起来,拍拍王胖子的肩膀:“你被我波及了。离我远点。”
王胖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表情像见了鬼:“你到底在搞什么?”
张一鸣没有回答,他走到外卖站门口,看着街道,看着阳光,看着那些毫不知情的路人。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漏洞,一个可以让系统头疼的漏洞。他不需要完成那一百句赞美,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只需要不断地“倒霉”,然后看着倒霉落在别人身上。
手机震了。系统弹窗:“检测到异常因果操作。请立即停止。否则后果自负。”
张一鸣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掌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真希望今天能早点下班。”
话音刚落,外卖站的排班表打印机突然开始吐纸。方琳从办公室出来,拿起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排班表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赵富贵今天提前下班?谁批准的?”
没有人回答。赵富贵从站长室出来,手里拿着外套,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我没有申请提前下班。”
打印机又吐了一张纸。方琳拿起来一看:“赵富贵,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总部通知。”
赵富贵脸色刷地白了。他掏出手机翻看消息,手在发抖。张一鸣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手机震了。不是系统弹窗,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别玩过火。倍数太高,你会把自己玩死。”
张一鸣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着那辆轮胎瘪了的破车,一步一步往回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膨胀的问号。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后,陈墨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正在车载屏幕上看着他的因果倍数——7倍。
陈墨关掉屏幕,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发现系统漏洞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兴奋、好奇、不知死活。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发动了车子。